永瑆却比他们都更注意那箫本身,略略上前半步,看了看乾隆手中那支凤眼竹,温声道:
“这箫改得确实巧。吹口、孔位、末端收势,都比旧箫更讲究。难得的是改了制,却没失箫本身那股古意。若只图新,反而俗了。”
王拓忙向永瑆一拱手:
“姑父谬赞了。孙儿不过是想叫旧器再多几分可用之处,不敢说什么大改。”
永瑆听见这一声“姑父”,眼底不由便更柔和了些。他本是清雅端重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可对这样有灵气、又知礼数的小辈,却自有几分格外的耐性与爱惜。
“你这还不叫小改。”
永瑆淡淡一笑,
“能在旧器之上改出新意,又不失其本,这便已很难得。”
乾隆这会儿已将那支凤眼竹又看了两遍,显见是真喜欢。
到底是御极近一甲子的帝王,自有其气度。只是抬眼看向王拓,目中带笑戏谑的问道:
“箫是好箫,人也算有心。只是朕听说,你近日除了做箫、写词、闹文会,还在外头招惹了不小一桩风流债,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王拓微微一怔。
绵恩最先没忍住,竟先笑出了声,半倚在栏边,眼里尽是看热闹的意味打趣道:
“皇爷爷这话,可真是一下就问到要紧处了。”
王拓这下哪里还能不明白,脸上虽还算沉稳,耳根却已隐隐有些发热,只得低声道:
“皇爷爷取笑孙儿了。”
“朕取笑你?”
乾隆佯做不悦的轻声哼笑道,
“昨儿文会上,你几首词、几番论乐、几番谈箫,倒把人家沈家那位姑娘看得移不开眼。听说临了,还送了你一支箫。怎么,这事儿也是旁人胡说的不成?”
王拓一时无话。
他原本在外头风波里进退有据,偏这一桩少年男女之间的事叫人当众提起来,两世为人的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绵恩见状,越发乐得不行,故意往前凑了凑,笑着道:
“小兄弟,昨日席上我便说你不单词写得好,连风流手段怕也有几分手段。你还不承认。如今皇爷爷都亲自问了,你总不能还装不知道吧?”
永瑆素来最不爱掺和这种少年情事,可这会儿听乾隆与绵恩一唱一和,竟也难得被勾起几分笑意来,淡淡道:
“沈清晏眼界极高,京中寻常官员想入她眼,都颇为不易。她既肯当众赠箫,想来也是当真认可了你的才情与心性。”
永瑆素来方正,这番话又说得郑重,让王拓一时都不好招架,只得一旁讷讷。
和珅一旁更是都不忍笑意。不过其最懂看脸色、分寸,不会像绵恩那样追着逗,只拱手笑道:
“臣昨日虽未亲在文会席上,却也听人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沈姑娘素有清名,琴心极高,若真能叫她动眼、动心思,那也不全是风流,更多还是景铄公子自身才气在那里。说到底,皇上跟前养出来的小公子,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说道这时,言辞略顿,接着摇头叹道:
“只是可惜!本就是钟鸣鼎食的贵公子,偏偏怎么就长的如此惊才绝艳容貌,别说那沈姑娘了,就是京中众多高门贵阀中,早就传出福大将军家的二公子貌胜潘安、卫玠。如今啊又来个本朝容若的雅名,怎么好事都跑他福康安家了呢!也难怪圣上宠爱福大将军一家。”
乾隆一听,顿时又笑出声来:
“你们瞧瞧,和珅这张嘴,转一圈又绕回朕身上来了。”
和珅立刻作出一副惶恐里又带点委屈的模样,偏又不失机灵:
“奴才这可不是绕,是说实话。景铄公子若无真本事,纵有十个沈清晏,也不会平白赠箫。可他既有真本事,臣便要说,这孩子的气度、眼界、分寸,又都是皇上看着养出来的。奴才可没有说错说错。”
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几人都一阵开怀。也缓解了王拓的尴尬,愈发显得和珅手段老辣。
王拓心里原还有一点窘意,听到这里,反倒也只能低头笑了笑。
乾隆瞧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偏偏又耳根微热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便故意问道:
“那支箫呢?沈家姑娘送你的那支,可带着没有?”
王拓老老实实回道:
“回皇爷爷,未曾带在身边。”
绵恩立刻接话,半真半假地叹道:
“可惜了。若带来了,今儿倒可以与皇爷爷这支凤眼竹比一比,看看到底是沈姑娘眼光好,还是小兄弟自己挑得更妙。”
乾隆闻言,笑着点指绵恩摇头笑骂道:
“你倒是什么热闹都想看。”
绵恩嘿然一笑,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王拓脸上轻轻一转,脸上现出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借着众人都在笑的时候,慢悠悠地往王拓身边挪了半步,像是随口打趣,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小兄弟,别急。兄长前头替你扬了‘本朝容若’的名,总不能只空口白话。过几日,兄长再送你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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