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阶隐身符激发的瞬间，世界在张岩眼中褪去了色彩，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包裹进了一层不透风的羊皮膜里，连心跳声都被压回了胸腔深处。
他和青禅如同两缕没有重量的游魂，贴着湿滑的岩壁，向着榆岭山深处潜行。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腐烂水草混合着鱼腥的陈味儿就越重，腻得像是要糊住人的喉咙。
脚下的泥土松软得不正常，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泡发的腐肉上，稍微用点力就会渗出黑水。
张岩不得不调动体内灵力，将身体重量降至鸿毛之轻，生怕那一丝细微的踩踏声惊动了前面那个庞然大物。
拨开眼前最后一层如蛛网般粘稠的雾气，眼前的景象让张岩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荒山野岭，分明是一处废弃宗门的遗址。
残垣断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根爬满藤壶和青苔的巨大石柱歪斜地插在泥沼里，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的云纹。
而在这片废墟之下，一条宽阔浑浊的地下暗河——那是漓江的分支，正无声地翻滚着黑浪。
而在那黑浪拍打的岸边，十几头如小山般的巨兽正慵懒地盘踞着。
沧澜兽。
张岩只在古籍插图上见过这种妖兽，此刻亲眼所见，那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它们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面盆大小，随着呼吸开合，喷出两道带着硫磺味的白气。
最中间那头体型最为硕大的，背脊上甚至生出了几根暗金色的倒刺，那是即将突破三阶巅峰的征兆。
“三头紫府境，十二头筑基后期。”
张岩在心里默数，每数一个，心头那块石头就重上一分。
尤其是那头背生倒刺的首领，正把那硕大的头颅搁在一块半塌的山门牌坊上打盹，呼出的鼻息将牌坊上的“正元”二字腐蚀得斑驳不清。
这块骨头，比预想的要硬太多。
身旁的青禅身形微微一晃，显然也是被这阵容惊到了。
张岩立刻伸手，隔着虚空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屏息。
两人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借着水雾和夜色的掩护，一点点向后挪动。
直到退出了五六里地，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才稍稍减弱。
回到临时开辟的隐蔽营地时，张岩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几颗用来遮掩气息的阵旗正无声运转。
吴泗蘅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着一柄暗红色的飞剑，见二人现身，浑浊的老眼瞬间亮起一道精光，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如何？有的搞吗？”
张岩没急着回话，先是散去身上的隐匿法术，接过张泽谦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冲淡嘴里的腥味，这才沉声道：“三头三阶，其中一头疑似三阶巅峰。这还不算完，那地方是处绝地，三面环水，唯一的陆路还是一片烂泥沼。”
青禅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她的手一直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紫阳天火符。
若是强攻，这道符箓或许能重创那头首领，但那是她保命的东西，一旦用在这里，身份暴露不说，没了护身符，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她拿什么信任这几个临时拼凑的盟友？
这种挣扎在她眼底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手指缓缓松开。
“硬吃肯定崩掉牙。”吴泗蘅听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柄暗红飞剑在指尖挽了个剑花，发出嗡嗡的低鸣，“既然它们占着地利，那就把它们调出来打。”
“怎么调？”一旁的寒烟蹙着眉，指尖缠绕着一缕冰蓝色的灵气，“沧澜兽生性喜水，除非受到致命威胁，否则绝不会离开水源百丈。在水里跟它们斗法？那就是找死。你我的法术在水下威力至少打个对折，它们可是如鱼得水。”
“这世上没有钓不上来的鱼，只有下不够的饵。”
吴泗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目光越过张岩和寒烟，直勾勾地落在了后方那几个正紧张待命的筑基期小辈身上。
“这帮畜生虽然开了灵智，但到底还是畜生。若是有一两个‘落单’的人族修士，在它们眼皮子底下晃悠，还得是那种血气旺盛、修为不高不低正好够塞牙缝的……”
话音未落，整个营地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跟随长辈出来见世面、顺便想混点汤喝的筑基修士，此刻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他们不傻，都知道这所谓的“诱饵”意味着什么。
那是拿命去填那个窟窿，去赌那群妖兽会不会上钩，更是在赌这几位紫府老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
寒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自家晚辈身前，冷冷道：“吴道友这算盘打得响，但我家这几个孩子手脚笨拙，怕是担不起这大任。”
“怎么？又要吃肉，又不想沾腥？”吴泗蘅嗤笑一声，目光阴冷，“张道友，这事是你发起的，总得有个章程。若是没人肯去卖这个破绽，咱趁早散伙，各回各家抱孩子去。”
张岩沉默着。
风从石坳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将众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理智告诉他，吴泗蘅的方法是最可行的。
想要把那群水里的霸主引到岸上伏击圈，必须有人去当那个活靶子。
但这个靶子谁去？
指派谁，谁就是九死一生。
这种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慢慢割着。
那些筑基小辈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引起某位老祖的注意。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这山间的夜风都停滞了，没有人愿意去接这道送命题，也没有人愿意戳破这层名为“同盟”实为“算计”的窗户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后方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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