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6年八月十二,盛京北门。
信使是第三天拂晓时分到的。他骑的那匹灰马右前蹄有些跛,一走一瘸,马蹄铁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远瞳队员打开城门时,他正从马背上滑下来,不是跳下来,而是整个人顺着马身慢慢溜到地上,双腿僵硬得站不直,两只手保持着握缰绳的姿势,指节弯成鹰爪状,半天掰不开。
杨保禄接到通报从藏书楼赶出来时,信使已经被扶进了门房。诺力别端来一碗温盐水,信使用颤抖的手捧着碗,喝了三口,歇了半晌,才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羊皮筒。筒口的蜡封是红色的,上面压着教廷圣库的印章——一把钥匙交叉一枝橄榄枝,印泥用的是教廷专用的朱红,颜色深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保罗圣库长的亲笔回函。”信使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还有...还有一封是副手补的说明。”
杨保禄接过羊皮筒,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让诺力别安排信使去休息,再叫卡洛曼到藏书楼来。他自己先上了楼,把筒子放在桌上,等着。
卡洛曼来时穿了一件干净的亚麻长袍,头发梳过,显然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两人在窗前坐下,杨保禄用小刀挑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两卷纸。
第一卷是保罗的亲笔信,用的是教廷圣库的正式犊皮纸,字体是加洛林小草书体,但比上次的公爵文书更工整,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一点刻意的修饰,显示写信人受过良好的文书训练。卡洛曼逐行看过去,嘴唇轻轻翕动,看到一半时眉毛挑了一下。
“他同意了。”卡洛曼抬起头,“但不是全部。”
杨保禄等着他说下去。
“硫磺和 wool——”卡洛曼用了一个英文词,随即改口,“羊毛,列入圣库免税运输名录,全年额度不限,但需在每批货物上附圣库发给的编号木牌,一块牌对应一批货,牌号连续,不得跳号。这是为了防假冒,也是给洛泰尔一个交代——教廷可以免税,但要知道运了多少。”
“细布呢?”
“细布入了另一条名录,叫教廷司铎祭袍用料。”卡洛曼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保罗给了额度——每年不超过三百匹,超过的部分照常交税。而且这三百匹必须做成特定的幅宽,因为他说是给司铎做内袍用的,幅宽不对就不像祭袍用料,税吏会起疑。”
“铁犁头?”
“修道院农具采购名录,每年一百二十具,多一具都不行。保罗说这个数字是他按教廷实际管辖的修道院数量反推出来的,如果盛京一年往南方运三百具铁犁头,而教廷登记的修道院只有那么多,税吏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杨保禄接过信纸自己看。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拉丁文从句,但能看懂数字。三百匹细布,一百二十具铁犁头,加上不限额的硫磺和羊毛——这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但比没有强。
“条件呢?”杨保禄问,“保罗不会白给这些。”
卡洛曼翻到第二页。“三个条件。第一,凡列入圣库名录的货物,教廷享有优先采购权,价格按盛京出货价加一成运费,且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低于吉拉尔迪在米兰的批发价。这意味着保罗要的是真正的低价,不是名义上的优惠。”
“给他。本来也是打算让利的。”
“第二,盛京需在三个月内向罗马提交一份详细的货物来源说明,包括硫磺产自哪座矿、羊毛出自哪些牧场、细布的纱线支数和纺织工艺概述。不需要核心配方,但要足够详细,让教廷的文书在应付洛泰尔质询时有话可说。”
“这个...”杨保禄皱了皱眉,“让杨定军整理。把能说的写出来,不能说的隐掉。”
“第三,”卡洛曼的声音沉了一下,“保罗私下要求,盛京每年向他个人供应二十匹最上等的细布和四件彩色玻璃杯——注意,是向他个人,不是教廷圣库。这些是,不走账目,不开发票。作为回报,他会在教廷内部为盛京说话,包括但不限于在教皇面前解释为什么圣库要庇护一个北方的商人领地。”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贿赂,但也差不多了。保罗在教廷里显然也有他的难处,需要一些东西来润滑关系。
“给他。”杨保禄说,“二十匹布,四件杯子,值不了多少。只要那三百匹的免税额度能兑现。”
卡洛曼把保罗的信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卷纸。这是圣库副手写的补充说明,用的是普通羊皮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赶出来的。“这是操作细则。每批免税货物需提前十五天向阿尔卑斯山各关卡报备,报备文书由圣库签发,一式三份:一份随货同行,一份存档米兰教区,一份直送洛泰尔皇帝的财政署。保罗说,这是洛泰尔坚持要的——他同意教廷继续享有免税权,但要求,意思是每一笔免税货物他都要知道数量和去向。”
“也就是说,我们走多少货,洛泰尔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但他不能拦,因为那是教廷的货。他只能看着。”卡洛曼把两张纸都摊在桌上,“这是个脆弱的平衡。洛泰尔现在不敢得罪教皇,但他记下每一笔账。等哪天他跟教皇翻脸,这些记录就是他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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