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的余韵在金陵城上空缓缓消散,大报恩寺的香火气似乎也随着东风飘到了大理寺的院墙内。
张子麟坐在值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亟待处理的新案公文,而是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
阳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卷宗封皮上那些因年深日久而色泽暗淡的墨字。
十年积攒,岂止半人高。
有些案卷的边角已磨得起毛,纸张脆黄,稍一用力便怕要碎裂。
每翻开一本,都像推开一扇通往过去岁月的大门,门后是南京城十年来的悲欢离合、阴谋诡诈,也是他张子麟从青涩到沉稳的步步足迹。
他翻阅得很慢,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案名与批注,如同抚过自己身上无形的年轮。
《秦淮浮尸》的惊心动魄,《经阁遗秘》的历史沉重,《画皮书生》的人性扭曲,《漕运鬼船》的官场混沌,《十年冤案》的极端扭曲……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底泛起涟漪。
大部分案件都已尘埃落定,凶徒伏法,冤屈得雪,卷宗末尾朱笔批就的“结案”二字,力透纸背,是他与同僚们心血与坚持的证明。
但总有一些,像光滑绸缎上洗不去的污点,沉在箱底,也压在心头。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底层那几册格外单薄、颜色也最晦暗的卷宗上。
抽出来时,带起一股陈年的尘土与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
最上面一册,封皮上简简单单写着:“成化二十年冬,城南柳家巷民女柳小娥失踪案。”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青色签条,上面是褪了色的墨迹“悬”。
“悬”字的一捺,拉得有些长,透着一股当时落笔人无奈又不甘的意味。
张子麟记得,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刚在大理寺站稳脚跟,满腔都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以为世间无不可破之案。
他解开系着的细绳,轻轻翻开。
首页是报案人的陈述笔录,字迹因事隔多年而略显模糊,但内容依旧清晰:“成化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酉时三刻。民妇柳王氏,住城南柳家巷第三户。独女小娥,年十三日,午饭后说去巷口孙家借花样,至晚未归。孙家言小娥未至。四邻遍寻无果……”
陈述的语气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慌乱,直至绝望。
笔录的衙役似乎也被感染了,字句间透着压抑。
后面附着几张当时查访的记录:询问巷口摊贩,无人注意一个十三岁少女的去向;排查左近是否有生人出入,亦无线索;甚至请了熟悉地形的老差役带人,将柳家巷前后相连的几条污水沟、废弃柴房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少女柳小娥,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南京冬日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案卷中页,小心地夹着一张纸。
张子麟将它抽出来,动作格外轻柔。
那是一张画像。
纸已泛黄,边缘有些许虫蛀的细小孔洞,但画中人的面容依旧清晰。
画师技艺算不得高超,线条甚至有些生硬,但抓住了特征。
圆润的脸庞,尚未完全褪去孩童的稚气。
一双眼睛画得很大,乌溜溜的,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然好奇。
头发梳成寻常人家女孩常见的双丫髻,用红头绳扎着。
嘴角微微上翘,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画像旁有一行小楷注释:“据其母口述摹形,约七八分似。”
张子麟的目光落在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十年前的冬日仿佛透过这张薄纸重新笼罩了他。
他记得接到应天府协同办案那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带着两个衙役赶到柳家巷时,那个叫柳王氏的妇人已经哭得几乎昏厥,被邻居搀扶着,手里死死攥着女儿一件半旧的藕色袄子,语无伦次。
他耐着性子询问细节,带队搜查,在冰冷肮脏的沟渠边蹲着查看痕迹,弄得满身泥泞。
整整半个月,他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不知疲倦地在城南那片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梭,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柳小娥的人,核查每一条即便荒诞不经的传闻。
那时他相信,只要功夫下得够深,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线索一条条中断,可能性一个个排除。
柳家贫寒,绝非绑匪目标;小娥乖巧,与人无冤无仇;尸首不见,现场无任何挣扎或血迹痕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终,在年关将近、大雪纷飞之时,这件案子被迫搁置,收入“悬案”卷宗。
他还记得自己在卷宗末页写下那个“悬”字时,笔尖的滞涩与沉重,如同心头压了一块冰。
此后经年,他经办复核了无数大案要案,见识了人心最深的诡谲与黑暗,但柳小娥那双画出来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偶尔仍会在夜深人静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是一个刑官最初的、未能填补的缺憾,一根扎在心肉里、随时间钝化却从未消失的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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