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十八,惊蛰刚过。
金陵城还笼在晨雾里,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初春的清寒,将大理寺那棵老槐树的枝干洇得颜色深重。
张子麟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刚刚冒头的嫩芽,像往年每一个春天一样。
只是今年,心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十年了。
从弘治二十年春初到南京,到如今弘治七年春,整整十年光阴。
这棵槐树看过他青涩的模样,看过他熬夜查案的疲惫,看过他破案后的欣喜,也看过他面对人性深渊时的沉重。
而今,它又要看着他离开了。
“大人,吏部的文书到了。”
主簿周显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腔调,既是公事公办的禀报,又掩不住一丝感慨。
十年相处,便是当初有过龃龉,到这时节也只剩下了同行一场的情分。
张子麟转过身,接过那封装帧考究的公文。
火漆完好,封面上“吏部文选清吏司”几个字端正严谨。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那薄薄几页纸的分量。
周显然没有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李大人那边……也收到了。”
“知道了。”张子麟点点头,神色平静,“有劳周主簿。”
待周显然退下,他才缓缓拆开封套。
里面的文书不长,是标准的调任格式:“查南京大理寺寺正张子麟,历官十年,考绩优等。才堪治郡,勤勉可嘉。着外放河南汝宁府知府(正四品),于弘治七年五月初五日端午前赴任……”
后面的官样文章,他没有细看。
目光落在“汝宁府知府”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正四品。
从正六品寺正到正四品知府,连升两级,这是破格的提拔。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十年磨砺,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是该高兴的。
十年寒窗,十年宦海,十年磨剑,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主政一方,为百姓做些实事么?
可心底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比欣喜来得更真切。
“子麟。”
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李清时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两人相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手中的是什么。
“哪里?知县?还是通判?”张子麟先开口。
李清时点头,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槐树下:“杭州府通判(正六品),三月初五前到任。”
“不错,通判一职是最标准、最体面的外放,这是最常见、也是最稳妥安排,能够辅佐知府(正四品)处理粮运、水利、诉讼、治安等事务,有“监州”之意,可监督知府,直接向布政使司或中枢报告。看来你的打点走动,还是有起了很大的作用的。”
“倒是你,外放汝宁府,属‘北直赋重’区域,其中田赋、徭役较重。朝廷虽整顿赋役,汝宁府有所受益,但基层执行常打折扣。还是朝廷重要藩王封地:秀王,建秀王府(成化年间),听说藩王庄田广占民田,役使百姓,成为地方一大弊政,你此去面对的怕不仅仅是地方势力,还有藩王问题……”
一阵沉默。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正因为艰难,才能更好历练自己,倒是你清时,杭州府虽富裕,但也是很大的考验啊!”
“你放心吧!以我的家世财力,在金陵和你历炼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面对了这么多的危机,不会被谁收卖动摇,一般人难为不了我,我会守住自己底线,不会让你失望。”
说到这里,稍微一停,接着道:“我曾说过,我在内,你在外,要做一番大事情,在没有达到这个目标前,我会好好保护自己,是不会轻易倒下的,倒是你不要太拼命。”
“清时,有句话怎么说,对,我想起来了,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是什么人,你我都明白,尽力而为吧!我恐怕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做该做的事情,一切就看天意吧!”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去喝酒吧!难得的悠闲,”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还未散尽的寒意。
远处传来衙役洒扫的声音,刷刷的,很有规律。
这是他们听了十年的声音,再过些日子,就听不到了。
他们勾肩搭背,走出大理寺,一起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珍惜着最后相聚的时光,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
“杭州府,好地方。”张子麟终于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正合你的才干。”
“汝宁府,也不错。”李清时侧过头看他,“中原腹地,民风淳朴。你这些年办的案子,多在乡野市井,治理一府,正能施展。”
话说得都体面,都在为对方高兴。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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