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十六,夜深沉。
大理寺值房的烛火在春夜的微风中摇曳,将张子麟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暗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案头那本刚完成的《金陵刑狱录》合着,墨香还未散尽,却已承载了太多沉甸甸的故事。
门被轻轻推开,李清时端着茶盘进来,盘中的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氤氲着热气。
“子麟,”他将茶盏放在张子麟手边,声音温和,“夜深了,喝口茶暖暖。”
张子麟抬起头,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淡青,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只是深处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太多黑暗浸染后的倦。
“坐。”他示意李清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清时依言坐了,看着张子麟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轻轻啜了一口。
“在想案子?”李清时问。
“在想……很多,尤其是快要离开的时候,想到那个十年冤案。”张子麟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清时,这个案子虽结了,王氏母子领了抚恤,王承业下了狱,那些作伪证的也受了惩处。按说,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这些天翻到这旧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费尽力气,推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出路,而是另一道更厚、更重的门。”
李清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王承祖死了十年了,”张子麟继续说,“他用一条命,换了一场完美的陷害。我们翻案了,还了王有福清白,可那又怎样?王有福活不过来,王承祖也受不到惩罚——死人,是律法永远触及不到的盲区。”
“但真相大白了。”李清时说,“王氏母子可以挺直腰杆活着,小宝不会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杀祖逆子之后’。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有意义。”张子麟点头,“但对王有福来说呢?对那个在牢里绝望认罪、最后病死的年轻人来说呢?清白来得太迟了,迟了十年。而设计这一切的王承祖,早已安然死去,连坟都被逐出宗族——可这惩罚,对他有什么意义?一个死人,会在乎这些吗?”
李清时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没有答案。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张子麟用竹签轻轻拨了拨灯芯,火光跳动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
“清时,”他忽然问,“你在南京几年了?”
“七年。”李清时回答,“弘治元年来的,那时你在大理寺已经三年了。”
“七年。”张子麟重复着这个数字,“我在这里,十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着春末的微凉吹进来,夹杂着远处秦淮河若有若无的水汽和丝竹声。
金陵城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静,总有些角落亮着灯,总有些人在清醒着。
“十年,”张子麟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到现在三十而立。在这里,我办了上百桩案子,见了上千个人。我见过贪婪——为了几亩田、几十两银子,兄弟反目,邻里成仇。我见过嫉妒——书院里才华横溢的学子,因为别人一句评价,就能毒杀恩师。我见过仇恨——漕运上的苦力,被盘剥得活不下去,宁可自焚也要拉上官船陪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石子,沉甸甸的。
“我以为,人性之恶,不过如此了。”张子麟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可王有福案让我明白,还有更可怕的——那种以爱为名、以生命为祭的、冷静的恶。”
“以爱为名?”李清时轻声重复。
“对。”张子麟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王承祖害死儿子,在他自己心里,不是‘害’,是‘救’——救家族,救家业,救他眼中的‘未来’。他用‘为家族好’的名义,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甚至临死前,他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大义灭亲’,是‘舍生取义’。”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像是在用这凉意浇灭心中的火。
“这种恶,比赤裸裸的仇恨更可怕。”张子麟放下茶盏,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因为它披着道德的外衣,因为它能让作恶者心安理得,因为它……难以被普通的律法审判。”
李清时为他重新斟上热茶:“但我们还是揭穿了它。”
“揭穿了,然后呢?”张子麟苦笑,“我们的律法,能审判一个死人吗?我们的刑名之学,能防范这种来自坟墓的算计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值房的空气里。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了。
“子麟,”李清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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