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二十一,巳时。
大理寺后衙的小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寺丞坐在上首,手里拿着张子麟刚刚呈上的那份《疑点汇总及新假设》,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张子麟和李清时分坐两侧,都没有说话。
厅里只有陈寺丞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陈寺丞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子麟。
“子麟,”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你这个假设……太大胆了。”
“是。”张子麟坦然承认,“但能解释所有疑点。”
陈寺丞拿起那份文书,又放下,再拿起,反复几次,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死者自害,嫁祸亲子……”他喃喃道,“这要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你想过吗?这不仅颠覆了一个案子,更颠覆了人伦纲常。父慈子孝,这是天地大道。你现在的假设,是说一个父亲,能狠心到用自己的死来害儿子。这……这让世人如何接受?”
张子麟沉默片刻,道:“寺丞大人,真相有时就是残酷的。我们不能因为真相难以接受,就装作看不见。”
“我知道。”陈寺丞摆摆手,“但你要明白,这个假设一旦公开,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案子的重审,还有整个士林、整个社会的质疑。他们会说你在编造耸人听闻的故事,会说你在诋毁父子人伦,甚至会说你……疯了。”
李清时忍不住开口:“寺丞大人,子麟的假设有证据支撑。王承业的证词、王老五的证词、仵作徒弟的笔记、还有麻药的购买记录……这些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证据是有的,”陈寺丞点头,“但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承祖是自己砍的自己。伤口可以解释为自伤,也可以解释为他伤。指纹可以解释为伪造,也可以解释为真凶留下的。证人证言可以解释为收买,也可以解释为巧合。但你这个假设,目前还只是……假设。”
张子麟知道陈寺丞说的是实情。
这个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真凶(如果真是王承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间接证据的逻辑链条上。
“所以我们需要继续查。”张子麟说,“查麻药的来源,查王承祖生前的交往,查那块玉佩的来历,查……这个局里,还有没有其他帮凶。”
陈寺丞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春风吹过,嫩叶摇曳,生机勃勃。
但厅里的三个人,心都是沉的。
“子麟,”陈寺丞没有回头,“你还记得慧明案吗?”
“记得。”
“那个案子里,慧明方丈用一生的时间,策划了一场复仇。你当时说,有些执念,能让人变成魔。”陈寺丞转过身,“现在这个案子,如果真如你假设,那王承祖的执念是什么?是对儿子彻底的失望?是对家业的执着?还是……别的什么?”
张子麟想起王承业的话:“大哥说,小二不能再留了。留着他,家业迟早败光。”
“是对家业的执着。”他说。
“仅仅是家业吗?”陈寺丞摇摇头,“一个将死之人,钱财田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甚至不惜用性命来换?”
这个问题,张子麟也想过,但没有答案。
也许王承祖就是偏执到疯狂,也许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许……背后真的有别的力量在推动。
“那块玉佩,”陈寺丞走回座位,“你查了吗?”
“还没有。”张子麟说,“但‘徐’字,让我想起一个人。”
“徐国公。”
陈寺丞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记得《漕运鬼船》案,记得那个权倾一时、最终却只被调离的镇守太监。
如果这个案子真的牵扯到徐国公,那就不只是一个冤案那么简单了。
那是背后的武官勋贵集团,各大家族的利益所在。
“子麟,”陈寺丞的声音压低了,“如果真和徐国公有关,你要小心。他虽然惩办,被发配了,但势力还在。这个案子十年前就结了,现在重审,已经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如果再挖出徐国公……或者其它上面势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会引火烧身。
张子麟何尝不明白。但他更明白,如果因为害怕就不查,那真相将永远埋在黄土之下。
“寺丞大人,”他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其中的利害。但这个案子,必须查下去。王有福已经冤死,他的妻子孩子等了十年。如果因为害怕权势就退缩,那我们大理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陈寺丞看着张子麟年轻而坚毅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热血,也曾执拗,也曾相信凭一腔正气就能扫清天下不平事。
时间磨平了棱角,世故教会了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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