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十二,惊蛰刚过,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秦淮河的水汽混着晨间的薄雾,将大理寺门前的石狮子洇得颜色深沉,仿佛两头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巨兽。
卯时三刻,晨鼓初歇。
值夜的衙役老赵打着哈欠推开朱红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老远。
他正要转身去取扫帚清扫门前的落叶,忽然被台阶下的景象惊得一颤。
雾霭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赵揉了揉眼睛,提着灯笼走近几步。
灯笼昏黄的光撕开雾气,照出一个妇人单薄的身形。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补丁摞着补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灰白的发丝被雾气打湿,贴在凹陷的脸颊上。
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正惊恐地望着老赵手里的灯笼。
最触目惊心的是妇人高举的双手——她捧着一块白布,布上用暗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因为手的颤抖而拉得很长,在晨雾中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冤!”老赵看清了最上方那个斗大的字,心头一跳。
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早衰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
“民妇王氏,”她的声音嘶哑,像是沙石磨过粗粝的陶器,“为亡夫王有福鸣冤!十年前,江宁府上元县‘弑父’案,天大的冤枉!”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
十年。
江宁府。
弑父案。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记忆里。
他在大理寺当差快二十年了,见过的案子成千上万,但这个案子,他记得。
不是因为案子本身有多离奇,而是因为审这个案子的人——郑寺卿郑大人。
那位以刚正不阿、明察秋毫着称的老刑官,三年前已经病逝了。
他经手的案子,从来都是铁案,从未听说有冤。
“这位大嫂……”老赵放下灯笼,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官差特有的谨慎,“你有什么冤情,该去江宁府衙递状纸,怎么跑到大理寺来了?再说了,郑大人审的案子……”
“郑大人错了!”王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怀里的孩子吓得一抖,“我夫君没有杀他爹!没有!他是被冤枉的!整整十年了……他在牢里病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大人,青天大老爷,求你们重审这个案子,给我夫君一个清白!”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很快,额头上就渗出血来,混着地上的露水,晕开一片暗红。
老赵慌了手脚:“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可王氏像是没听见,继续磕着,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那个瘦小的男孩看着母亲额头的血,哇的一声哭出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捂母亲的额头,却被王氏紧紧搂在怀里。
“娘不疼……小宝不哭……”王氏喃喃说着,可自己的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滴在血书上,将那暗红的字迹又洇开一片。
动静引来了更多衙役。
晨雾中,大理寺门前渐渐围拢了几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是来鸣冤的……”
“看那血书,写了不少字啊。”
“王有福?这名字有点耳熟……”
“十年前江宁府那个杀父的?不是早就结案了吗?郑大人审的。”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着。
有人想去拉王氏起来,可她跪得像生了根,怎么也拉不动。
血书被她高高举着,在晨雾中像一面诡异的旗帜。
辰时初,官员们陆续来上值。
最先到的是主簿周显然。
他刚从轿子里下来,就看见门前这一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老赵。
老赵苦着脸把事情说了。
周显然走到王氏面前,仔细看了看血书。
上面的字虽然歪斜,但内容清晰:陈述案情,列举疑点,最后是泣血恳求重审。
落款是“冤妇王氏携幼子王小宝”,日期是昨天。
“大嫂,”周显然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你可知郑寺卿已经故去三年了?他经手的案子,卷宗都封存在案卷库,要重审,需要极其充分的理由,还要层层上报……”
“我有理由!”王氏抬起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她也不擦,“大人,我夫君是被冤枉的!我用了十年,攒够了钱,请人写了这状纸……不,是血书!我用我的血写的!求大人开恩,重开卷宗看一看,只要看一看!”
周显然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妇人,心中叹息。
他在大理寺十几年,见过太多鸣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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