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二十九,晴,有风。
鸡鸣山上的银杏叶,在一夜秋风中又落了大半,厚厚地铺在崇正书院的白石甬道上,踏上去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声压抑的叹息。
今日并非讲学之期,书院却比往日更加寂静,那寂静中透着一股沉重的、近乎凝滞的悲凉。
往来弟子皆步履匆匆,垂首低眉,不敢高声语,更无人敢在庭院中驻足流连。
明伦堂前的月台已被彻底清洗过,青石板光可鉴人,泼洒香灰的痕迹荡然无存,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毒杀从未发生。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阴霾却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辰时三刻,书院慎思堂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顾秉文的灵柩仍停在此处,尚未发引。
只是今日,灵前除了守孝的弟子,还多了许多人。
副讲吴静安、几位留在书院的老夫子、以及闻讯赶来的南京国子监祭酒、几位致仕的乡宦名儒,皆神色肃穆,分列两旁。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灵堂中央,那位身着六品官袍、腰悬牙牌、面容沉静的年轻官员身上——南京大理寺寺正,张子麟。
张子麟今日来此,非为吊唁,而是奉上命,于书院之内,向顾秉文灵前及江南士林代表,宣告“书院投毒案”之最终审断。
此安排颇费思量,既为告慰逝者,亦为震慑生者,更存了几分“于浊世中彰清白,在圣地前正法度”的深意。
灵堂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子麟身上,等待他开口。
张子麟先向顾秉文灵位郑重三揖,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他没有立刻宣读早已拟好的、格式严谨的结案文书,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悲戚、或凝重、或犹带疑惧的面孔。
他看到了吴静安眼中的疲惫与羞愧,看到了老夫子们的痛心疾首,也看到了年轻弟子们脸上的茫然与幻灭。
“诸位先生,诸位同窗,”张子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沉静力量,“顾秉文山长中毒身亡一案,经本寺协同应天府衙,连日勘查,现已告破。真凶……”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令在场许多人仍感难以置信的名字,“乃书院首席弟子,陈景睿。”
尽管消息早已私下流传,但由大理寺官员在顾山长灵前正式宣告,仍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深潭,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几位老夫子摇头叹息,吴静安更是闭上双眼,老泪纵横。弟子席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咬牙握拳,更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张子麟待低声议论稍歇,方继续道:“陈景睿本名陈景瑞,江西吉安人,弘治元年秀才,弘治二年乡试因涉舞弊被黜。其隐瞒前科,更名易姓,投入顾山长门下。月前,顾山长察觉其品性有亏,派人密查,获知真相。山长严词斥责,限其三日内坦白离去,并拟将其劣迹呈报有司。陈景睿为保全虚名、掩盖旧恶,遂起杀心。”
他言简意赅,将动机核心剖白于众。
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其精心策划,利用山长讲学必用醒石、且于激辩时深嗅之习惯,预先以硝石粉末藏匿于研磨工具缝隙,又以钩吻剧毒涂于银匙。讲学当日,借研磨之机,使硝石混入石粉;复以涂毒银匙舀粉入炉,使钩吻混入。硝石与钩吻同燃,毒性剧增且发作迅疾。顾山长于讲至激愤处深嗅毒烟,遂顷刻毙命。作案手法之隐蔽,心计之深沉,令人发指。”
随着作案手法的揭露,灵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许多弟子这才恍然,那日看似寻常的研磨、倾倒动作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歹毒的杀机!
对那位平日温文尔雅、学问精深的陈师兄的恐惧与厌恶,瞬间取代了残留的同情与疑惑。
“案发后,陈景睿百般狡辩,然天网恢恢。”张子麟语气转厉,“经应天府和本寺严密查证,获其购买毒药凭证、藏匿剩余药物之暗格、记录药方之字迹、乃至其掩饰罪行、焚毁证据之种种行迹。铁证如山,无可抵赖。陈景睿已于日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画押认罪。按《大明律》,其犯谋杀授业师,罪同弑亲,十恶不赦,判斩立决,已报刑部核准,不日行刑。”
“斩立决”三字,如同最终的法槌,重重落下。
灵堂内再无议论,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条年轻的生命,连同他曾闪耀的“学术之星”光芒,将就此彻底湮灭,以最不名誉的方式。
张子麟再次转向顾秉文的灵位,沉默片刻,仿佛在与那位逝去的大儒进行最后的对话。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深邃,语气沉痛,缓缓说道:“此案至此,人犯伏法,律令得申。然本官心中,殊无快慰,唯有深悲。”
他停顿了一下,灵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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