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二字出口,陈景睿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瘫在椅子上,只剩下无意识的喘息和眼泪无声滑落。
那精心构筑的、支撑他走过惶恐日夜的心理堡垒,在如山铁证和层层逼问下,终于土崩瓦解。
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黑的绝望深渊。
张子麟示意李清时详细记录口供,并让陈景睿在关键处画押。
陈景睿机械地服从,手指蘸满印泥,按在那记录着他全部罪行的纸页上,留下一个鲜红却凄凉的指印,如同他人生骤然断裂的休止符。
画押完毕,张子麟并未立刻让人将他带下。
他注视着这个曾经的“完美学生”,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沉重的问题:“陈景睿,你可曾想过,即便你成功毒杀了顾山长,掩盖了旧事,你的内心,真能从此安宁吗?午夜梦回,你可敢面对恩师亡灵?你所求的功名前程,建立在如此罪孽之上,又能走多远?你以为隐瞒了这些,就能实现你所谓的中举人、中进士、入翰林吗?先不说你身份不好解决,通过编造假身份能够蒙混过关吗?你认以为礼部,吏部那些官员老油条,会这么好胡弄吗?就算了通过编造收卖,侥幸获得了所谓的功名,最后不会成为别人棋子,在关键是时候不被舍弃吗?还是说大明大官场,就这么胡弄好混?你把这些想的太简单了,自始至终想着走捷径,包括你乡试舞弊,到如今暴露杀人,你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陈景睿听完,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望向张子麟,眼中充满了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迟来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悔恨,是啊!自己只是个寒门,要做到上面这些,不知道要过多少关卡,要走多少捷径,才能不被发现,顺利过关,达成那个目标,代价就是杀人,以至走进所胡同,彻底断送自己,最后连性命都没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是啊,这些天,他何尝有一刻安宁?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来自外界的追查,更来自内心无休止的拷问。
顾秉文倒地的身影,那瞪大的、充满不解与痛苦的眼睛,无数次在他梦中闪现,将他惊醒,冷汗淋漓。
他以为除掉知情人就能一劳永逸,却不知最大的审判官,早已驻留在自己心里,萦绕伴随他终生。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我当时……只想着不能失去一切……我害怕……我怕极了……山长他……他对我期望那么高,我怎么能让他知道……我是个骗子,是个舞弊的小人……”他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入被缚的双手中,肩膀剧烈耸动。
这痛哭,与其说是悔罪,不如说是对自己处境的彻底绝望,以及对即将到来之惩罚的恐惧。
但无论如何,这崩溃的泪水,总算冲刷掉了一些那层虚伪的“完美”外壳,露出了内里那个脆弱、自私、走投无路的灵魂。
张子麟没有再问。他知道,对于陈景睿而言,法律的审判才刚刚开始,而道德的、内心的审判,或许将伴随他直至生命的终点,那将是比任何刑狱都更漫长的煎熬。
他挥了挥手。
两名衙役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陈景睿架起,带离了审讯室。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的轻微撞击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幽深的走廊尽头,被转送至应天府大牢,由顺天府衙门定案,被判斩侯监,递送至南京按察司复核,再到南京刑部,南京大理寺,南京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整个过程:南京虽为留都,但终审权仍在北京:大明所有死刑案最终须报北京刑部、大理寺复核,内廷皇帝勾决,最后等待秋侯问斩,这是大部分死犯结果。
石室内,只剩下张子麟与李清时,以及那盏静静燃烧的油灯。
许久,李清时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叹一声:“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可这心里……却沉甸甸的,殊无快意。”
张子麟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那通风孔透下的微弱天光,声音低沉:“是啊。一桩谋杀,毁掉的不止是一条性命,一位大儒。更毁掉了一个可能成为国家栋梁的年轻士子,毁掉了书院的一方净土,毁掉了许多人对‘学问’与‘道德’本就脆弱的信念。顾秉文一生倡言‘诚’字,却死在最不诚的弟子手中,这是对他毕生追求最残酷的讽刺,最荒唐可笑的现实。”
“陈景睿的悲剧,在于他追求捷径,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捷径往往就是一条死路,将外在的‘功名’、‘地位’、‘完美形象’,看得比内心的‘诚’与‘真’更重要。”李清时走到他身边,“为了维护那层光鲜的外壳,他不惜弄虚作假,继而杀人灭口。学问没有让他明心见性,反而成了他伪装和野心的工具。这何尝不是对当今一些浮躁士风的警示?”
张子麟点头:“此案结后,我当具文上奏,除陈案本身外,亦应陈明科举资格查验、书院生徒品性考核等制度或有疏漏之处,提请朝廷留意。不能让此类‘以文饰奸’之事再度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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