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二十七,申时。
大理寺证物房内门窗紧闭,拒绝了午后斜阳的最后一丝暖意。
四盏油灯高悬,将房间中央长条木案照得一片通明。
案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从崇正书院带回的所有相关证物:
黑漆木匣与半块醒石、紫铜香炉与收集的香灰、银制研杵与端砚、那柄关键的银匙、陈景睿前些日翻阅的书卷、以及从书院器具房带回的陶罐灰烬。
张子麟与李清时相对而立,两人都未着官袍,只穿便于行动的深色窄袖常服,袖口挽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以及若有若无的奇异药味混合的气息。
“清时,你今日在书院的收获,至关重要。”张子麟听完李清时的详细汇报,目光扫过案上那本蓝布封面的《春秋繁露》——正是从陈景睿处取回的书卷。
“‘三日限期’、‘江西功名’、‘欺君’……这些词足以将陈景睿的动机锁死。而他今日在你面前彻底崩溃,更印证了他心中有鬼,且是足以致命的大鬼。”
李清时点头,指着那本书卷:“孔太医方才初步查验过此书,在书脊内侧的接缝处,发现了微量灰褐色粉末,与银匙上刮取的附着物颜色质地相似,已紧急取样做进一步比对。若两者同为钩吻毒粉,便可证实他通过书卷将毒粉带至现场、并借‘拂拭’动作洒落的推测。”
“但这仍不能完全解释毒发时机的精准。”张子麟的眉头并未舒展,他走到木案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如炬,逐一审视那些冰冷的证物,“即便毒粉成功混入醒石粉末,在香炉中点燃,顾秉文吸入毒烟……这里仍有一个关键问题:钩吻毒性虽烈,但通过焚烧吸入,其发作速度和致命剂量,受粉末粗细、混合均匀度、吸入深度与时长、乃至个人体质等多重因素影响。顾秉文昨日第二次深嗅后几乎瞬间毒发,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未免太过……精准。仿佛下毒者不仅知道他会深嗅,更精确计算好了毒药在他体内起效的时间。”
李清时思索道:“或许陈景睿下的是极高纯度的剧毒,剂量也足够?”
“高纯度剧毒,气味更易被察觉。”张子麟摇头,“孔太医说过,钩吻燃烧有异味。顾秉文对香料颇为熟稔,若烟气有异,以他当时全神贯注的状态或许一时不察,但并非绝无可能。下毒者若追求万无一失,应当会设法掩盖或中和这种异味。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拿起那银匙,“我们一直假设,毒药是通过这银匙一次投入的。但如果,毒药本身,也分成了两次,甚至多次投入呢?”
“多次投入?”李清时一怔。
“一个大胆的假设。”张子麟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果,下毒者将完整的毒杀过程,拆解成了两个看似无害、甚至各自无毒的部分。第一部分,先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将某种本身无毒或微毒、且能掩盖钩吻异味的‘引子’,预先布置在醒石或研磨工具上。第二部分,再将真正的剧毒钩吻,通过类似银匙涂粉的方式,在最后时刻混入。只有当两种物质在燃烧时混合,才会产生致命的、发作极快的毒烟。”
李清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毒药需要‘配制’?在香炉里现场配制?”
“正是!”张子麟的语速加快,“这样一来,许多疑点就能解释。首先,单一物质难以同时做到‘高效致命’、‘发作精准’和‘掩盖异味’。若分而为之,则可能:引子负责掩盖异味、或许还与醒石成分有某种反应,使其更易燃烧或扩散;而钩吻则提供致命的毒性核心。两者单独存在时或许相对安全,但一旦混合燃烧,则毒性倍增,发作迅猛。”
他指向那套银制研具:“如果‘引子’被预先处理在研磨工具上——比如研杵的缝隙、端砚的凹槽。那么,当陈景睿研磨醒石时,‘引子’便会在摩擦中悄然混入石粉。这个过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但因为是‘无毒’或‘微毒’的物质,即使被人看见些许粉末飞扬,也不会引起警觉。然后,他再通过银匙,将钩吻毒粉在倾倒时混入。两种物质在香炉内与醒石粉充分混合,点燃后……便是致命毒烟。”
“而顾秉文深嗅的习惯,恰好确保了他在毒烟浓度最高、混合最充分的那一刻,吸入足量!”李清时豁然开朗,“下毒者不仅控制了毒药的‘空间’投放,更通过利用山长的习惯,控制了毒药生效的‘时间’!双重保险!”
“不仅如此,”张子麟补充道,“若‘引子’本身有提神或类似醒石的功效,甚至能进一步促使顾秉文在特定时刻去深嗅,那就更可怕了。但这点尚属猜测。目前最关键的是——验证这个‘双重毒药’的假设。”
他立刻唤来值守的书吏:“请孔太医速来。另外,将这套研磨工具,尤其是研杵与端砚,再做一次最彻底的检查,不放过任何细微缝隙。用最细的银针、放大镜片,一点一点地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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