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李清时请书院一位管事引路,来到陈景睿居住的“澄观轩”。
这是书院东侧一处独立小院,位置清幽,窗外可见山涧流水,本是顾秉文特意拨给得意弟子静修之所,足见对其器重。
然而此刻,院门紧闭,寂然无声。
引路的管事叩门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何人?”
“陈师兄,是李大人前来拜访。”管事回道。
院内沉默了片刻,门闩响动,院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陈景睿出现在门后,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襕衫,头发也梳理过,但眼下的青黑和面容的憔悴无法掩饰,尤其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深处藏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惶惑与戒备。
见到李清时,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前几日刚见过的大理寺官员会独自来访。
他迅速调整表情,拉开院门,拱手道:“不知李大人莅临,学生有失远迎,恕罪。”礼数周到,但语气干涩,毫无温度。
“陈公子不必多礼。”李清时微笑,“李某今日以私人身份前来吊唁山长,顺便在书院走走。想到公子骤失恩师,心中必然悲痛,特来探望。”
陈景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悲戚,又似有警惕。
他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大人请进。”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梅,树下石桌石凳。
收拾得颇为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似是安神汤剂的味道。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陈景睿唤来临时伺候的小童烹茶,自己则垂手侍坐,姿态恭谨而疏离。
“陈公子节哀顺变。”李清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顾山长学问道德,海内共仰,遽然西去,实乃学界莫大损失。公子常年侍奉山长左右,所受教诲最深,此刻哀痛,李某感同身受。”
陈景睿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哽咽:“山长……山长待学生恩重如山,如严父,如明灯。学生……学生恨不能以身相代……”话语悲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似乎真情流露。
但李清时敏锐地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是一种极度用力克制某种情绪的表现。
是悲痛?
还是恐惧?
抑或是悔恨?
“山长对公子期许甚深,责之切,亦是爱之深。”李清时缓缓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景睿紧绷的手指,“近日听闻,山长对公子课业要求格外严格,乃至当众训诫,公子心中……可曾有过委屈?”
陈景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学生愚钝,有负山长期望。山长训诫,皆是金玉良言,为学生指明向学正途,学生唯有感激,何来委屈?”回答得又快又急,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哦?”李清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可李某在书院走动,听得一些同窗议论,似乎山长近来对公子,不止是课业上的严苛,更有些……关乎品行的疑虑?甚至隐约提及‘诚’字有亏?”
“哐当”一声,陈景睿手中的茶盏失手掉在石桌上,虽未碎裂,但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袖和桌面。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拭,动作僵硬而狼狈。
李清时静静地看着他失态,没有帮忙,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等他自己平复。
好一会儿,陈景睿才勉强稳住呼吸,声音却抖得厉害:“是……是哪位同窗胡言乱语?山长……山长对学生向来器重,怎会……怎会有此等无稽之谈?定是有人嫉妒学生,造谣中伤!”他试图辩解,但眼神闪烁,底气全无。
“是否是谣言,暂且不论。”李清时目光变得锐利了些,“陈公子,李某奉旨协查此案,有些话不得不问。山长遇害前,可曾与你单独谈过话?内容为何?”
陈景睿身体一僵,避开李清时的目光:“山长……山长常与学生单独谈话,指点学问,内容……无非经义文章。”
“只是经义文章?”李清时追问,“可有提及……江西?功名?或是给你几日时限之类?”
“啪!”陈景睿像被针扎了一般,霍然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石凳。
他死死瞪着李清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你……你……”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清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景睿,或者我该叫你……陈景瑞?”李清时也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江西吉安,弘治元年秀才,弘治二年乡试涉弊被黜。改名换姓,潜入崇正书院,欺瞒师长同窗,攀至首席之位。此事,顾山长是否已然知晓?他给你的三日限期,是让你坦白,还是让你自绝于书院?”
这番话说出,陈景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身后的梅树干上,面无人色,眼神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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