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素斋内,约有三四十名弟子正在晨读。
但声音远不如往常整齐洪亮,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惶惑。
见到一位陌生士子(李清时常服而来,众弟子多不认得他官身)在斋外驻足观望,不少人都投来好奇和戒备的目光。
李清时并不进去打扰,只在窗外廊下静静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犹带惊悸的面孔。
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弟子,读书时眉头紧锁,眼神不时飘向窗外,显然心不在焉。而后排一些年纪较小的,则干脆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轻咳一声,缓步走入斋内。
读书声渐渐低落,最终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同窗,冒昧打扰。”李清时拱手,语气平和,“在下李清时,字遗直,前年侥幸登科,如今在南京大理寺任职。今日旬休,特来书院吊唁顾山长。”
话音落下,斋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私语声。
“大理寺”、“官员”这些字眼,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滞。
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清时微微一笑,走到讲席旁,并未坐下,而是倚着讲案,姿态放松:“诸位不必拘谨。李某虽是官身,但更是读书人。山长乃我辈楷模,遽然仙逝,李某心中之痛,与诸君无异。今日来此,一为致祭,二来……”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也是想与诸位年纪相仿的同道说说话。骤失师长,书院蒙尘,诸位心中必有万千困惑、悲愤,乃至恐惧。有些话,或许不便与官府明言,但若信得过李某,不妨一叙。李某愿作诸位与官府之间沟通的桥梁,以期早日查明真相,告慰山长在天之灵,亦还书院清誉。”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很低,尤其强调自己“读书人”的身份和“沟通桥梁”的作用,有效消解了不少敌意。
前排一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敦厚的弟子站起身来,拱手道:“原来是李大人,学生赵允明,有失远迎。大人所言甚是,山长罹难,我等弟子如丧考妣,更忧心书院前程。大人若有垂询,我等知无不言。”
有了带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李清时顺势请赵允明及前排几位年长弟子到斋外廊下说话,其余弟子可自愿旁听或继续功课。
廊下摆着几张石凳,众人坐下。
李清时开门见山:“赵兄,诸位同窗,李某想知道,顾山长近日,尤其是遇害前几日,可有何异常之处?无论巨细,或许皆有干系。”
赵允明与旁边几人对视一眼,沉吟道:“山长为人,一贯严肃持重,近来……似乎心事更重了些。讲学之余,常独自沉思,有时唤人答问,会忽然走神。对弟子课业,要求也越发严厉,尤其对陈师兄……”他看了看众人,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此处所言,仅止于此。”李清时鼓励道。
另一位姓钱的弟子接口:“山长对陈师兄,近来确是……苛责有加。上月一篇经义文章,陈师兄已写得极好,同窗皆以为范本。山长却批其‘文胜于质,巧言令色’,令其重写了三遍,直至简朴无华方罢。陈师兄那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前几日,”又一名弟子低声道,“山长考校《春秋》大义,陈师兄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我等皆佩服。山长却冷面问其‘此解出自何典?可曾细究上下文义?抑或只是人云亦云?’语气极为峻厉,陈师兄当场面色通红,汗透重衣。”
李清时仔细听着,问道:“顾山长如此对待陈公子,陈公子作何反应?可曾抱怨或显露不满?”
赵允明摇头:“陈师兄向来尊师重道,即便受责,也从未口出怨言,只是更加勤勉谨慎。但……学生们都看得出,他压力极大,精神日渐萎靡,常在无人处独自发呆,与人交谈也心不在焉。尤其山长遇害前两三日,他更是魂不守舍,有一次甚至将墨汁误当茶水饮了半口。”
误饮墨汁?这已是心神恍惚到极致的表现。
李清时追问:“他可曾与哪位同窗交好,透露过心中烦恼?”
几人互相看看,皆摇头。
钱姓弟子道:“陈师兄性子虽温和,但骨子里极傲,且身为首席,与寻常弟子总隔着一层。他心事重重,却从未与人深谈。倒是他的书童墨竹,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墨竹那孩子胆小,山长出事后,就被陈师兄打发回家去了。”
打发书童回家?这像是防止身边人泄密的举动。李清时记下,又问:“除了陈公子,山长可还对其他弟子格外严厉?或是书院内,近期有无特别之事发生?”
赵允明想了想:“山长对弟子要求一贯严格,但像对陈师兄这般近乎……吹毛求疵的,确属罕见。书院近期也无特别大事,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约莫两个月前,山长似乎派人外出查访过什么事情,具体为何,学生们不知。只记得那段时间,山长心情格外不佳,连带着整个书院气氛都压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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