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二十七,辰时。
鸡鸣山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林间檐角。
崇正书院的山门在薄雾中显得愈发肃穆,那两株银杏的金黄,也染上了一层朦胧。
李清时依旧是一身素雅直裰,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他手中提着一盒昨日特意从金陵老字号“采芝斋”购置的茶点,外包装是素净的青色暗纹纸,系着麻线——这是依着士林吊唁的常礼。
门房的老苍头认得这位昨日随大理寺官员来过、后来又独自拜访过周博士的李大人,见他今日又至,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连忙开门揖入。
“李大人,您这是……”
“听闻书院遭此大难,心中沉痛。今日旬休,特来致祭顾山长,并与吴静安先生一叙。”李清时语气温和,将茶点递上,“一点微意,聊表哀思。”
老苍头连声道谢,引着李清时先往灵堂方向去。
灵堂设在书院最后一进的“慎思堂”,平日是山长与高弟精研学问之所,此刻白幡垂落,烛火长明,正中停着顾秉文的灵柩,尚未盖棺。
三四位自愿守灵的年长弟子披麻戴孝,跪坐两旁,神情悲戚。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气息。
李清时在灵前行了三拜之礼,上了香,又低声安慰了守灵弟子几句。
礼毕,他并未久留,转而请老苍头引路,去往副讲吴静安处理事务的“明德斋”。
吴静安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正对着一叠账册文书发呆。
听闻李清时来访,他强打精神起身相迎。
“李大人……”
“吴先生快请坐。”李清时抢先一步扶住要行礼的吴静安,“晚辈今日是私人身份前来,先生切莫多礼。称我‘遗直’即可。”他表字遗直,以此自称,是刻意拉近距离。
吴静安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从善如流:“遗直有心了,快请坐。”吩咐书童上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
李清时打量了一下这间简朴的书斋,除了满架书籍,便是墙上悬挂的一幅顾秉文手书“学达性天”的横披,笔力遒劲,此刻看来更令人唏嘘。
“书院遭此剧变,上下惶然,吴先生主持大局,辛苦了。”李清时关切道。
吴静安长叹一声,揉着额角:“老夫才疏德薄,骤担此任,实是力不从心。山长去得突然,诸多事务……唉,且不说这些。遗直今日来,可是案情有所进展?”
他看向李清时,眼中带着希冀与不安。
李清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并不直接回答:“张寺正与晚辈仍在全力追查。只是此案蹊跷甚多,许多细节,还需向书院中人仔细求证。张寺正公务在身,不便久滞,晚辈不才,愿代为与书院诸位师长、同窗多多沟通,或能有所助益。”
这话说得委婉,但吴静安听懂了。
大理寺寺正张子麟代表的是官方威严的调查,难免让书院师生心生抵触和紧张。
而李清时以士林后进、新科进士的身份,以私人交情往来探问,更容易打开局面,获取一些在正式讯问中未必会吐露的软性信息。
“遗直愿从中斡旋,老夫感激不尽。”吴静安拱手,“书院上下,定然全力配合。只是……”他面露难色,“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弟子们课业无心,私下议论纷纷。更有些外界不着调的猜测,污及书院清誉,老夫实在忧心。”
“哦?都是些怎样的议论?”李清时顺势问道。
吴静安苦笑:“还能有什么?无非是猜疑凶手何人。有说是外间仇家买凶,有说是学派倾轧……更有甚者,竟将污水泼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泼向景睿那孩子身上。说他身为首席,常伴山长左右,嫌疑最大。简直是荒谬!景睿那孩子,是山长一手栽培,视若己出,他岂会做下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李清时不动声色:“陈公子确是青年才俊,品学兼优。晚辈昨日在周博士处,也听闻不少赞誉之词。只是……”他话锋微转,“听说顾山长近年对门下要求愈发严苛,尤其对陈公子,似乎期许更甚,责之愈切?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吴静安神色一僵,沉默了。书房内只闻书童添水时轻微的流水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半晌,吴静安才缓缓道:“山长治学,向来严谨。对景睿……期望确实极高。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近来,山长似对景睿有些……不甚满意。”
“却是为何?可是学问上有所松懈?”李清时追问。
“非也。”吴静安摇头,“景睿天资聪颖,勤奋过人,学问文章,在同辈中堪称翘楚。山长不满之处,似乎不在学问,而在……心性。”他斟酌着用词,“山长曾私下与老夫叹道,景睿才具足矣,然‘诚’字有亏。具体所指,山长未明言,老夫也不便深问。只知月前一次斋课后,山长将景睿独自留在书斋,闭门谈话近一个时辰。景睿出来时,面色苍白,步履虚浮。此后数日,都沉默寡言,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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