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张子麟再次来到崇正书院。
书院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明伦堂月台依然封锁,麻绳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只见学子们虽照常课读,但诵读声显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观澜轩方向,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各个角落响起。
山长横死,首席弟子被官府频频问询,副讲吴静安焦头烂额地维持着基本秩序,整个书院如同一条失去舵手的船,在惊涛骇浪中飘摇。
张子麟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名记录书吏,先在书院内看似随意地踱步。
他走过学子们晨读的“抱素斋”,穿过抄录经典的“汗青阁”,最后在靠近山涧的“听泉廊”驻足。
这里较为僻静,偶有学子捧着书卷经过,见到他,皆匆匆行礼避让。
“这位同窗,”张子麟叫住一位路过、面相老实的中年学子,“本官有些关于顾山长讲学之事请教,不知可否耽搁片刻?”
那学子约莫三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闻言有些紧张,连忙拱手:“大人请问,学生知无不言。”
“不必拘礼。听闻顾山长讲学时,有使用醒石提神的习惯。你听山长讲学次数多吗?可曾留意他通常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使用那醒石烟气?”张子麟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好奇。
学子放松了些,想了想回道:“回大人,学生入门三年,每月山长公开讲学,只要在院中,必去聆听。山长确有用醒石的习惯,尤其是讲到关乎义理大节、或是与不同见解交锋时,往往情绪激越,便会深深嗅闻那醒石烟气,似能助益思辨。平日里舒缓讲述时,则只是偶尔浅嗅,或不用。”
“哦?情绪激越时?”张子麟引导着,“譬如昨日讲‘城濮之战’?”
“正是。”学子点头,“山长前几日讲到晋文之胜在‘信’与‘礼’,楚国之败在僭越失道时,言辞铿锵,神色肃然,便俯身深嗅了一次。后来讲到后世之人但见胜败不察义理,痛心疾首,遂再次深嗅……谁知……”他说到此处,面露悲戚,说不下去。
“也就是说,山长深嗅醒石,与他讲学内容的激烈程度、自身情绪的投入程度,直接相关?”张子麟追问。
“学生以为是如此。”学子肯定道,“山长曾言,学问之道,当如精钢淬火,非激烈碰撞不能见真知。故每至辩难关节处,常全情投入,那时便需醒石清气,以助心神澄明,思如泉涌。”
又问了几个问题,张子麟让学子离去。
他沿着听泉廊缓缓行走,心中思忖。
顾秉文这个习惯,书院内稍有资历的弟子恐怕都知晓。
那么,了解这一点,并预判他在某个议题上会情绪激动,并非难事。
难点在于,如何确保毒药在那“深嗅”的时刻正好起效?
钩吻毒性发作极快,若下毒时机稍早,山长可能在第一次浅嗅或情绪未到高潮时便察觉不适;若下毒稍晚,则可能错过致命吸入的时机。
除非……毒药需要某种“触发”或“延时”。
他想起孔太医提过的,某些药物混合后会产生变化。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如果毒药本身并非单一成分?
如果它需要两种或多种原本无害或低毒的物质,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混合、加热)才产生剧毒?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下毒的手法将更加隐蔽,甚至可以将投毒动作拆解为多个看似无害的步骤,分散在不同时间、由不同人(或同一人分次)完成,从而避开嫌疑。
他需要立刻验证这个想法,但首先,他得去看看那间存放研磨工具的器具房。
器具房在明伦堂后身西侧,是一间不大的耳房,门上有普通铜锁。
负责管理此房的斋夫姓孙,是个四十多岁、手脚麻利的瘦小汉子,此刻正惴惴不安地守在房外。
见到张子麟,慌忙行礼。
“打开门。”张子麟吩咐。
孙斋夫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房内有些昏暗,堆放着些打扫用具、备用灯烛、蒲团等杂物。
靠墙一个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套文房用品和讲学器具,其中就包括与证物中那套一模一样的另一套银制研具和端砚,还有几柄银匙。
“平日这些研具,如何使用与保管?”张子麟问。
“回……回大人,”孙斋夫咽了口唾沫,“这类贵重器具,平日都锁在此处。每逢山长公开讲学,或是重要会讲,前一日,吴副讲或陈首席会吩咐下来,学生便提前将需用的器具取出,仔细擦拭干净,检查完好。讲学当日辰时左右,再将擦拭好的器具送至明伦堂月台,摆放在讲案上备用。”
“昨日讲学,可是如此?”
“是,是。前日傍晚,陈首席亲自来吩咐,说山长次日要讲《春秋》,需用醒石和研具。学生当即便将东西取出,里外擦得光亮,放在这托盘里。”孙斋夫指着架旁一个红漆托盘,“昨日辰时,学生将托盘端至月台,放在讲案一角。后来……后来山长和陈首席来了,学生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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