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二十六,未时。
南京大理寺,张子麟的值房内。
窗门紧闭,遮挡了午后的秋阳,唯有书案上一盏油灯提供着稳定的光源。
张子麟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记录。左边是今晨孔太医的验毒结果摘要,右边是昨夜及今晨询问书院相关人员关于醒石取用流程的详细记录。两份文本之间,则平铺着那幅现场复原图。
李清时坐在侧手,手中拿着一叠刚从江西按察使司加急调回的公文副本,眉头紧锁。
“子麟,”李清时放下公文,语气凝重,“江西方面的回文到了。庐陵县弘治元年的秀才名录中,确实没有‘陈景睿’此人。但有一个名字很接近——陈景瑞,同音不同字,年貌籍贯皆与书院这位陈景睿高度相似。最重要的是,这个陈景瑞,在弘治二年的乡试中……因涉嫌夹带,被搜出有舞弊之嫌,虽未最终定罪,但被剥夺了当科考试资格,并记录在案。”
张子麟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陈景瑞……陈景睿。改名换姓,掩盖污点,投入江南名儒门下,重头再来。这倒解释得通,为何顾秉文会斥其‘欺瞒’。”
“正是。”李清时点头,“江西的公文里附有当时考场的简要记录和涉事考生的画像摹本,虽粗陋,但眉眼轮廓,与陈景睿确有七分相似。若顾山长不知从何种渠道得知了此事……”
“那么,对将品行看得比学问更重的顾秉文而言,这无异于最严重的背叛。”张子麟接口道,“尤其此人还是他精心培养、视为衣钵传人的首席弟子。以顾秉文的性情,此事绝难善了。轻则逐出书院,身败名裂;重则通报学政,究其前科,功名尽毁,甚或下狱。”
动机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关键碎片。
为了保住得来不易的地位、声誉和前途,陈景睿确实有铤而走险、清除掉这个唯一可能揭穿他底细之人的强烈冲动。
但,冲动不等于能力,更不等于手段。
张子麟的指尖,轻轻划过记录上关于醒石取用流程的文字:“动机虽有,手法成谜。清时,我们再来细捋一遍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白板前——这是他为梳理复杂案情时自制的工具。
提起炭笔,开始书写。
“十九日辰时三刻,老仆顾安,用顾秉文贴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书斋秘阁,取出存放醒石的黑漆木匣。”张子麟写下“顾安取匣”。
“辰时四刻,顾安将木匣送至已准备讲学的顾秉文手中。顾秉文当时在书斋最后核阅讲章,陈景睿侍立一旁。”写下“顾秉文接手,陈景睿在侧”。
“巳时初,顾秉文携木匣出书斋,前往明伦堂。顾安提壶捧盏跟随,陈景睿陪同。”写下“移步明伦堂”。
“巳时二刻,顾秉文于月台就座。陈景睿当众打开木匣,取出醒石,用银制研杵在端砚中研磨。”张子麟在此处画了一个圈,标上“研磨”。
“研磨过程,持续约一盏茶时间(十分钟)。其间,陈景睿始终立于案侧,前排多名弟子可清晰看见其动作。研磨完毕,陈景睿用银匙舀取粉末,倒入紫铜香炉,随即点燃。”写下“舀取、倒入、点燃”。
“巳时三刻,讲学开始。其间,顾秉文两次深嗅醒石烟气,第一次在开讲不久,第二次在讲到‘城濮之战’义理激辩处,随即毒发。”写下“两次嗅闻,第二次后毒发”。
张子麟放下炭笔,凝视着这条时间线。“问题在于,”他转身看向李清时,“毒物只在香炉燃烧后的灰烬中发现,未使用的醒石块无毒,研磨工具初步检验未见明确毒物反应。这意味着,毒是在研磨完成、粉末倒入香炉之后,到被点燃之前的极短时间内,才混入的。”
李清时走到白板前,指着“舀取、倒入、点燃”这几个字:“这个‘极短时间’,有多长?”
“据多名目击弟子称,陈景睿研磨完毕,舀取粉末,转身倒入香炉,动作连贯,不过呼吸之间。倒入后,他立刻用火折点燃。从粉末入炉到点燃,间隔恐怕……不会超过三息。”张子麟沉声道,“这三息时间里,香炉敞口,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将毒粉准确投入炉中,而不被察觉?”
“几乎不可能。”李清时摇头,“除非……毒粉并非以‘投入’的方式加入。”
“不错。”张子麟走回案边,拿起那柄银匙,“我今晨发现,这银匙背面凹陷处,有极微量的可疑附着物,颜色与钩吻毒粉相似。已派人快马加鞭,再请孔太医检验。”
“你是说,毒粉预先涂抹在银匙上,舀取和倾倒时,毒粉被刮落混入?”李清时立刻领悟。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张子麟点头,“但仍有两个难题。第一,如何确保那点微量的毒粉,在倒入香炉时,恰好被刮落,并且落入炉中而非他处?第二,即便毒粉成功混入醒石粉,其剂量能否在焚烧后产生足以瞬间致命的毒烟?孔太医说,钩吻毒性极烈,但若剂量不足,或混合不均,也可能只是令人不适,而不会立即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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