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亭内,孔太医的沉吟持续了约半盏茶的时间。
他时而凝视那些证物,时而闭目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张子麟并不催促,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触及此案最核心的诡计。
终于,孔太医睁开眼睛,缓缓道:“张大人所设想的法子……理论上,是可行的。钩吻毒粉若研磨得极细,附着力强,确可预先涂抹于某物表面。若此物随后与醒石粉末接触、摩擦,部分毒粉便可能转移到醒石粉上。焚烧时,毒粉随之一同燃烧,产生毒烟。”
他走到长案边,指着那套银制研具:“譬如,若将毒粉预先薄而均匀地涂抹在这银杵的杵头,或端砚的凹槽内壁。当研磨醒石时,醒石与工具摩擦,毒粉便可能悄然混入新磨出的石粉中。事后,只需稍加清理,工具表面残留的毒粉便微乎其微,难以察觉。”
张子麟目光落在那些光可鉴人的银制研具上。
昨日询问,斋夫称每次使用后都会擦拭,昨日使用前亦曾擦拭。
若毒是预先涂在工具上,研磨时转移,那么使用后即使被擦拭,也未必能完全清除所有痕迹,尤其是细微的缝隙处。
“太医,以您看来,这研具之上,除了醒石粉末,还可能存在其他不易被寻常擦拭清除的附着物吗?比如您刚才所说的,极细微的毒粉残留?”
孔太医再次拿起银杵和端砚,凑到眼前,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检视。
他用银针轻轻刮过杵头与木柄连接的缝隙,又仔细探查端砚凹槽的边角。
最后,他甚至取来少许清水,滴在可疑处,用洁净的宣纸吸附,再将宣纸对着光细看。
良久,他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犹疑:“张大人,这银杵与端砚表面光洁,经过擦拭,肉眼难见异样。但在这杵头与木柄的接缝处,以及端砚凹槽底部一处极细微的划痕里,宣纸吸附的水渍似有极其淡的……异色。但这异色太淡,且与可能残留的醒石颜色相近,单凭肉眼和现有手段,下官……不敢妄断是否为毒粉残留。”
也就是说,不能证实,但也不能排除。
张子麟并不失望。
若下毒者心思缜密至此,必然也会尽力清除工具上的痕迹。
但这“不敢妄断”本身,结合毒物只在香炉中发现的矛盾,已足够让那个“预涂转移”的假设,分量大增。
“除了研磨工具,”张子麟追问,“还有何物可能作为毒粉载体?譬如,盛放醒石粉末的器皿?或是……香炉本身?”
孔太医想了想:“若是盛粉的器皿,需是能将粉末倒入香炉之物,且事后需处理干净。至于香炉本身……若将毒粉预先涂抹在炉壁,待醒石粉倒入,部分毒粉可能被沾下。但炉壁光滑,且点燃前粉末与炉壁接触有限,此法效率恐不如研磨工具。”
张子麟将这些可能一一记在心中。
此刻,最重要的事实已经厘清:毒物是断肠草(钩吻),通过焚烧吸入致命;毒物是在最后一次使用前才混入醒石粉;混入方式,很可能是通过预先处理过的媒介物接触转移。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重点便明确了:第一,彻查书院内外,尤其是可能接触醒石取用流程之人,谁能获取钩吻这等剧毒?
第二,仔细搜检所有可能作为毒粉载体的物品,尤其是那套研磨工具,寻找哪怕最微小的蛛丝马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动机——谁有充分的理由,必须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以这种隐蔽的方式,置顾秉文于死地?
“多谢孔太医,辛苦了。”张子麟郑重道谢,命人好生送太医回城,并将所有检验结果详细记录在案。
此时,天色已大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际。
张子麟独自留在洗心亭,晨风带着凉意,却让他思绪愈发清晰。
他将目前所有线索在脑中铺开:已知:顾秉文死于吸入混有钩吻毒烟的醒石烟气。
毒物在最后一次使用前混入。
陈景睿负责研磨,有多人目击。顾安负责取石。研磨工具可能被预先做手脚。
陈景睿身份有疑,曾遭顾秉文严斥“欺瞒”。
待查:钩吻来源。
研磨工具的彻底查验。
陈景睿“欺瞒”的具体内容。
书院内外与顾秉文有深怨者。
毒粉转移的具体手法……
“大人。”一名衙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衙役引着一位身着布衣、年约三旬、面色黝黑的汉子走来。
“这位是应天府派来的画匠,按您吩咐,已将昨日月台现场,按目击者描述复原绘成图幅。”
张子麟精神一振:“拿来看看。”
画匠展开一卷素绢,上面用工笔细致地描绘了昨日讲学时的月台场景:中央讲案,案上香炉、文具,案后座椅,台下蒲团与听讲人群,甚至标出了主要人物的位置。
虽然无法完全还原动态,但对于厘清现场空间关系极有帮助。
张子麟的目光落在讲案区域。
画中,陈景睿正立于案侧研磨,姿态专注;顾安垂手侍立于后数步;台下前排弟子抬头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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