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二十六,卯时初。
鸡鸣山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唯有崇正书院几处关键所在亮着灯。
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顾秉文的遗体暂厝于此,两位自愿守灵的年长弟子枯坐一旁,面容憔悴。
而观澜轩内,灯火同样彻夜未熄。
张子麟只和衣假寐了一个多时辰,便在窗外第一声鸟鸣时醒来。
他用冰冷的山泉水洗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倦意,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昨日与李清时分头查访所得,尤其是陈景睿身份可能的疑点,以及顾秉文对其“欺瞒”的斥责,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在他脑海中明明灭灭。
动机的阴影渐浓,但定案需要铁证。
而所有证据的起点,都指向那方夺命的醒石和那尊紫铜香炉。
天色微明时,张子麟命人将昨日封存的所有物证——黑漆木匣、剩余醒石、紫铜香炉、银制研杵与端砚、顾秉文用过的青瓷茶盏,乃至从月台青石板上仔细刮取的香灰粉末——全部移至观澜轩旁的“洗心亭”。
此亭四面开敞,唯有顶盖,光线充足,通风良好,便于查验。
同时,他派去城中太医院请的人也已赶到。
来的并非寻常医士,而是太医院一位专精毒理、年过五旬的孔太医。
孔太医瘦高个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少见的水晶镜片,目光透过镜片打量那些证物时,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有劳孔太医。”张子麟拱手。
“分内之事。”孔太医声音干涩,并不多言,径直走向摆放证物的长案。
他先取过那只青瓷茶盏,对着晨光仔细察看盏壁残留的水渍,又凑近嗅了嗅,摇摇头放在一旁。
接着是香炉,他小心翼翼地用银镊子夹起炉腹内壁沾附的少许灰烬,放在一张白纸上,又取了些许从地面刮取的香灰,分别用不同的水晶片承着,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反复观察比较。
张子麟并不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
晨风穿过亭子,带来山间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冲淡了证物散发的淡淡异样气味。
约莫一刻钟后,孔太医放下手中的工具,转向张子麟,语气肯定:“张大人,茶盏中只是清水,并无毒物残留。”
张子麟颔首,这在意料之中。
顾秉文讲学时有饮清水的习惯,若毒下在水中,入口即知有异,且毒性发作,未必如此精准契合,嗅闻醒石的动作。
“香灰呢?”张子麟问。
孔太医指着两张水晶片:“炉内残留与地面刮取的香灰,质地、颜色、气味均无明显差异,皆以醒石粉末为主,混有少许寻常香料。但……”他顿了顿,用银针拨开少许香灰,“大人请看,这灰烬中,夹杂有极其微量、颜色略深的颗粒,质地较脆。”
张子麟凝目细看,果然见有些许比香灰颜色略深、细如尘埃的碎屑。“这是何物?”
“尚需进一步验看。”孔太医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碟,将那些深色碎屑极其小心地分离出来,又从一个皮囊中取出几个瓷瓶,滴入不同的液体。
有的毫无反应,有的则使碎屑微微溶解变色。
他时而凑近观察,时而提笔记录,神情愈发凝重。
张子麟耐心等待。亭外,书院开始苏醒,隐约传来洒扫庭除和弟子晨读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总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惶与压抑。
又过了半晌,孔太医终于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与骇然。
“张大人,”他声音低沉,“可以断定,这深色碎屑,乃是一种名为‘钩吻’的剧毒植物,其根茎研磨后的残留。此物民间常呼为‘断肠草’。”
“断肠草……”张子麟默念这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毒性如何?如何发作?”
“钩吻之毒,剧烈无比。”孔太医解释道,“其全株有毒,尤以根茎为甚。中毒者初觉口喉灼痛、吞咽困难,继而腹痛如绞、呕吐不止,严重者呼吸麻痹、心跳骤停而亡。若通过口鼻吸入其粉尘或燃烧后烟气,毒性发作更快,剂量足够时,顷刻间便可致命。”
“吸入烟气……”张子麟眼神一凛,“孔太医可能确定,顾山长所中之毒,便是吸入此物焚烧后的烟气所致?其毒发症状,是否吻合?”
孔太医沉吟道:“仅凭这些微量残留,尚不能百分之百断定顾山长死因。但结合大人所述死者毒发时口不能言、抓挠喉颈、迅速窒息而亡的情状,与吸入高浓度钩吻毒烟之中毒表征,高度吻合。且……”
他指了指香炉,“毒物碎屑混杂于香灰之中,位置正在炉腹,正是燃烧之处。由此推断,顾山长最后一次深嗅醒石烟气时,吸入的绝非单纯的醒石烟雾,而是混有剧毒钩吻燃烧后产生的毒烟。”
线索清晰了一分。
毒下在醒石之中,通过焚烧吸入。
但张子麟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孔太医,这钩吻燃烧时,气味如何?顾山长学识渊博,对香料亦有研究,若烟气有异,他岂会毫无察觉,仍深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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