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九月十九。
时近重阳,金陵城却还留着几分夏末的余温。
鸡鸣山南麓,层林初染微黄,掩映着白墙黛瓦的一片建筑群,那便是名动江南的崇正书院。
书院依山势而建,前后五进,左右跨院,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门前两株百年银杏,金黄的扇形叶片已落了一地,铺就一条通往圣贤之地的灿然路径。
辰时刚过,书院中门洞开,青石铺就的甬道上,穿着襕衫、戴方巾的学子们鱼贯而入,步履轻快却不敢喧哗,唯恐惊扰了这山间的清幽与肃穆。
今日是山长顾秉文每月两次的公开讲学之日。
顾秉文,字叔直,号东崖先生,弘治元年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致仕,归乡执掌崇正书院。
其人身长七尺,清癯矍铄,一部花白长髯垂至胸前,双目开阖间精光湛然。
他是程朱理学的坚定传人,学问精深,尤精《春秋》,为人刚正不阿,朝野皆敬。
致仕三载,将崇正书院经营得愈发兴旺,江南士子无不以入其门下为荣。
讲学设在书院第二进的“明伦堂”前月台。月台以青石砌就,宽阔平整,足容二三百人。
台中央设一案一椅,案上置笔墨纸砚,另有一尊小巧的紫铜香炉,炉身錾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字。
案前空地上,已密密麻麻铺满了蒲团。
此刻不过巳时初,月台上下却已坐满了人。
前排是书院在册的百余弟子,按入门先后及学业优劣排列,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后排及月台两侧空地上,则是闻讯赶来的金陵及附近府县的士绅、学子,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在家的官员,都安静地等待着。
人虽多,却只闻山风过林、鸟雀啁啾之声,无人交头接耳,气氛庄重至极。
李清时也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
他如今是南京大理寺寺副,正六品,因是弘治三年新科进士的身份,加上已在大理寺为官,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名。
今日是旬休,他慕顾山长之名已久,特意换了常服前来听讲。
坐在他身旁的是国子监博士周子谅,一位五十余岁、面容和蔼的老学究,二人低声寒暄着,目光都不时投向空着的讲席。
“东崖先生讲《春秋》,最重微言大义,鞭辟入里。”周博士捻须低语,“去岁听他讲‘郑伯克段于鄢’,剖析人伦之变、君臣之防,真是闻所未闻,如醍醐灌顶。”
李清时颔首:“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聆教诲,实为幸事。”
正说着,月台东侧的角门开了。一名年约二十三四岁、身穿月白襕衫的年轻学子当先走出,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疏朗,行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正是顾秉文最得意的门生、书院首席弟子陈景睿。
他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步履沉稳地走到讲案前,将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紧接着,一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旧直裰的老仆,提着一把黄铜水壶和一只青瓷茶盏,默默走到案边放下,又悄然后退数步,垂手侍立。
这是跟随顾秉文三十余年的老仆顾安。
最后,角门中走出一位清瘦的老者。
他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身着深青色交领大袖道袍,腰系丝绦,足踏云履。
甫一出现,月台上下数百人竟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身体,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顾秉文缓步走上月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却自有千钧重量,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的微尘。
他走到讲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台下的弟子及宾客,拱手微微一揖。
台下众人慌忙起身还礼。
礼毕,顾秉文方在椅上落座。
陈景睿上前,打开黑漆木匣,取出里面用锦缎包裹的一方暗青色石块,长约三寸,宽约两指,表面光滑温润,隐有云纹。
这便是“醒石”,一种产自岭南的奇异香石,研磨成粉熏燃,有提神醒脑、助益思辨之效,为文人雅士所珍。
顾秉文每于公开讲学或与人激烈论辩时,必用此物。
陈景睿取过案头一方巴掌大的端砚,又拿起一柄小小的银制研杵。
他动作优雅地将醒石在砚中细细研磨,银杵与石面摩擦,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沙沙声。
不多时,石粉积了薄薄一层。
陈景睿用银匙小心将石粉舀入紫铜香炉中,又从怀中取出火折,轻轻点燃。
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冽微辛、似松非松的奇异香气,随风散开。
做完这一切,陈景睿退至顾安身旁,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顾秉文微微阖目,似在宁神静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开口道:“今日,与诸君共论《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
声音不高,却清晰浑厚,每个字都稳稳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春秋》书:‘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寥寥二十余字,其中深意,诸位可曾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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