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况且，下官以为，今日若能因惧难而对李阿牛案放手，他日便可能因同样理由，对王阿牛、张阿牛之冤视而不见。惰性相沿，积弊日深，则司法公正必将沦为空谈。下官人微言轻，或许撼动不了整个积弊，但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此案，下官决意一查到底，无论遇到何种阻力，绝不半途而废。恳请寺丞大人，鼎力支持！”
陈寺丞凝视着张子麟，看着他那张年轻面庞上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磨平了诸多棱角，习惯了在规则内寻求平衡，但心底深处，那份对律法的敬畏与对公正的向往，并未完全泯灭。张子麟的坚持，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习惯性的保护层。
“罢了。”陈寺丞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被点燃的余烬，“本官便知劝你不住。你既有此决心，本官若再行阻拦，倒显得暮气沉沉，枉为上官了。”
他正色道：“调阅卷宗、协查公文之事，你尽管按规程草拟，用印发文之事，自有本官替你担待。河南府、刑部那边若有推诿刁难，你及时报我，本官虽不敢说能扫清所有障碍，但至少能以大理寺丞的身份，为你据理力争，施加压力。至于院内院外的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一切有本官。”
“大人！”张子麟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下官多谢大人信任与支持！”
“不必言谢。”陈寺丞抬手虚扶，神色郑重，“子麟，记住你今日之言，守住你这份初心。这条路注定不易，望你善用智慧，既要有破釜沉舟之勇，也需有迂回周旋之智。去吧！放手去做。”
带着陈寺丞的明确支持和沉甸甸的嘱托，张子麟回到了自己的廨署，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文书工作中。他精心草拟了发给河南府，请求协调查阅赵黑虎案卷，及赃物清单的公文，以及行文刑部报备，并请求协调的咨文，字斟句酌，既陈述了案件关联的合理怀疑，又严守程序规范，不授人以柄。
公文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果不其然，半月后，河南府的回复率先抵达，语气客气而疏离。回文中称，赵黑虎案乃该府重点督办已结之案，所有卷宗均已整理封存，调阅需经繁复手续；至于起获赃物，因案件已结多时，部分易变质物品，已按例处置，其余亦登记造册入库，非有刑部明确指令，不便轻易开封核对。通篇回文，看似合乎规程，实则将皮球巧妙踢回。
几乎同时，刑部那边的初步反馈也传来，语气更为官方刻板，强调跨域重案卷宗物证调取，需有确凿关联证据，及充分理由，建议南京大理寺，进一步核实李阿牛案，与赵黑虎之关联性，提供更直接的证据链，再行呈报。
无形的墙壁已然筑起。阻力虽未明火执仗，却如深潭淤泥，缠足绊脚，令人有力难施。
张子麟接到回文，并未动怒，只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立刻将情况禀明陈寺丞。
陈寺丞亦不怠慢，亲自修书一封，以大理寺丞的身份，措辞更为强硬地再次行文河南府与刑部，强调案件重大、关联性明确，要求对方予以配合，并暗示若再推诿，将上奏朝廷，陈明利害。
另一方面，张子麟加紧了与周文斌的私下书信联系，请他在河南府内尽可能打听赵黑虎案赃物处理的更多细节，尤其是关于绸缎类物品的具体特征数量、来源线索等。同时，他也再次催促李清时，希望他能借助商界人脉，从民间渠道探听消息。
等待官方回复与寻求私下突破双管齐下，张子麟心知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也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他每日依旧埋首卷宗，处理其他公务，神色如常，但内心的那根弦始终紧绷。
某夜回府，已是星斗满天。
谷云裳如常在书房等候，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便知日间公务必不顺利。她未曾多问，只是默默为他沏上一盏热茶，又取来薄毯为他覆在膝上。
“夫君，可是那李阿牛的案子，遇到了难关？”她柔声问道，声音如春风拂过心田。
张子麟接过茶盏，暖意自掌心传来，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心中郁结稍散。他将河南府与刑部的回文内容，以及陈寺丞的分析，简要告知。
谷云裳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官场积习，惰性相沿，确非一日可破。他们以程序为由推诿，夫君便需在程序内找到突破口，或以更确凿之证据，令其无法推诿。”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机敏，“文斌兄与清时兄那边，或可寄予厚望。官方渠道走不通时，民间线索往往能出其不意。”
张子麟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云裳所言甚是。我亦作此想。只是这等待，最是熬人。”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必焦灼。”谷云裳温言劝慰，“夫君秉持公心，追寻正理，纵有波折，终有云开月明之时。妾身虽不能在外为夫君奔走，但家中一切，夫君无需挂心。妾身会打点妥当，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妻子的理解与支持，如同暗夜中的明灯，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心房。张子麟心中的那份决心，在阻力面前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愈发坚如磐石。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遥远河南府的监牢，落在了南京户部封存的库房，也落在了上元县外那座荒草丛生的孤坟。
“李阿牛，你若泉下有知，且再耐心等待几日。”他在心中默念，“这沉冤，我张子麟既已插手，便定要为你昭雪。任他铜墙铁壁，官官相护，我也要撞开一条路来！”
决心如火，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燃烧着，等待着破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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