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把窗外的梧桐树影都染成了沉郁的墨色。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反复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在去机场的路上，飞东京，勿念”，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三分。屏幕早就暗了下去，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特有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泛上来的酸意。
回复的“一路平安，注意身体，落地报平安”是我删了又改才发出去的，那些“你是不是和坤少一起去的”“要去多久”的质问，全都被我死死摁在了输入法的候选框里。肖海洋，你得识时务。我对着手机里的倒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忽然想起昨晚浩然离开时，玄关处他落在鞋架上的领带夹。那是坤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铂金材质，刻着两人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桌上的那本标书已经被我翻得卷了边，从众大药房的招标细则上用红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可我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浩然弯腰吻我时的温度，还有他凑在我耳边说“好好陪陪坤”时的语气。这一切就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场争斗，我从一开始就输了。坤少是他的过去，是一起扛过创业初期最难熬日子的战友，是刻在他生命里的印记；而我，不过是他后来捡回家的孤魂，就算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在“十几年的情分”面前，也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起崔俊熙上次说的“三人行没有赢家”，那时候还嘴硬着不服气。而直到现在我才懂，有些差距从来都不是靠努力就能填补的。
一阵略显杂乱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用想也知道是路嘉，整个销售部只有她敲门时会控制力度，为的是怕打扰我思考。
“请进。”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顺手拿起笔，假装在标书上圈画着什么，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路嘉探进头来，穿着公司统一的藏蓝色职业装，手里抱着个文件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肖经理，没打扰您吧？”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我面前，“这是我们整理的最终版备忘录，还有竞品公司最近的动态，您过目一下。”
我翻开文件夹，首页就是路嘉手写的“风险预案”，字迹工整，连“投标现场设备故障”这种小概率事件都列了应对措施。尽管这个女人心眼不少，玩过的花样也很多，但自从被老残当面警告过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乖巧起来，不仅做事踏实，而且嘴也严。就连唐愚泰这条线也是她给牵的。所以我虽然不太喜欢她，但放在工作上就又是另一回事。
“后天就正式招标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路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准备随时做记录，“颜彩霞已经把演示PPT改到第五版了，数据图表都核对过三遍，保证没问题。”
我合起备忘录的文件夹，推回给她，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用再改了，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后天就是招标会的日子，状态比什么都重要。”这段时间为了从众的单子，整个团队都快熬脱了相，颜彩霞上周甚至在办公室睡了两晚，眼下是该让她们这些人喘口气了。
路嘉点点头，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经理，那……要不要跟唐总联系一下？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毕竟从众是他的老东家，说不定能透点内部信息。”
“千万别！”我几乎是立刻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半度，吓得路嘉手里的笔差点掉在了地上。见此情景，我赶紧放缓了语气。“从众大药房的这次招标搞得特别严，高层专门请了商业安全公司盯着，就是怕有人走后门。唐总监特意跟我交代，招标前千万别联系他，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路嘉只知道我“经她介绍认识唐愚泰”，顶多算“有交情”，可“特意交代”这四个字，暴露了我们之间远超“普通交情”的关系。果然，路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笔杆都捏紧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好意思问。
我赶紧找补：“上次饭局上他跟我说的，毕竟他现在是从众大药房招标委员会的重要负责人之一，避嫌就显得很重要。”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总算掩饰住了脸上的慌乱，“记住，咱们凭实力说话，不用搞那些旁门左道。”
路嘉“哦”了一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可那股狐疑的劲儿还是没散。我知道她心里肯定犯嘀咕了，但也没法再多解释。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唐愚泰那边的水有多深，我自己都没摸透，因此不能把路嘉卷进来。而且，我对这个女人始终存着一份戒心，所以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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