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一场微雨，今晨却是碧空如洗。李景睿仍是一身简朴青衫，只用过早膳，便对云湛道：“云兄，昨日走马观花，意犹未尽。今日若得闲，可否再带我细观书院治学之所？”
云湛自然应允：“李三先生既有此雅兴，云湛自当奉陪。请。”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位于致知堂东翼的“格物实验室”。这是一排专门修建的宽敞平房，窗明几净，室内排列着长长的木制实验台，台上摆放着各式仪器：天平、量筒、酒精灯（以本地土酒蒸馏提纯的酒精为燃料）、陶制与玻璃器皿、还有几台不同型号的显微镜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矿物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时辰尚早，已有不少学子在此忙碌。有的正在称量不同粉末，记录数据；有的对着酒精灯加热试管，仔细观察颜色变化；更有一组人围在一台显微镜旁，低声而热烈地争论着。
“沈括，”云湛唤了一声。
正埋头在一张画满奇异符号和数字的纸张上写写算算的沈括抬起头，见到云湛及身后的“李三先生”，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这位李三先生对格物之学颇有兴趣，你且说说，你们小组近日在探究什么？”云湛温言道。
沈括略显紧张，但一提起研究，眼神立刻变得专注明亮。他拿起桌上的几张图纸和记录册：“回先生，我们正在验证几种金属在不同酸液中的反应速率，并尝试用新的化学符号记录反应过程与物质比例。您看，这是铁、锌、锡在稀释后的矾油（硫酸）中的气泡生成速度记录图，我们用自制的沙漏计时，每息记录气泡数量……”
李景睿走近，看着图纸上清晰的曲线和旁边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符号记录（Fe + H?SO? → FeSO? + H?↑），虽然许多符号他并不认识，但那种严谨的定量记录方式，令他暗自心惊。他又看向那台结构精密的显微镜：“此物便是可观‘微虫’之镜？”
“正是。”沈括小心调整好一片预备好的切片（洋葱表皮），恭敬地请李景睿观察。
李景睿俯身，凑近目镜。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随着沈括轻声指导微调，视野陡然清晰——无数排列整齐、宛如蜂巢的“小室”映入眼帘，甚至能看清其中央的小点。他虽从奏报和昨日云湛口中知晓此事，但亲眼目睹这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构成生命的微小基础单元，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远非文字所能形容。他凝视良久，才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云湛，眼神复杂难明：“……鬼斧神工。不，是格物之工。此等景象，若非亲见，实难想象天地造化之微。”
离开实验室，他们转向致知堂二楼的“藏书阁”。此处虽名为“藏书”，实则兼有图书馆与阅览室的功能。书架并非按照传统的经史子集分类，而是依“格物”、“算术”、“地理”、“农工”、“医药”、“博物”等实用门类排列。书架上除了购买和抄录的典籍，更多的是书院自编的讲义、实验报告汇编、数据记录册、以及各种图纸图谱。
此刻，阁内颇为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学子们或独自伏案疾书，或三两聚于窗边小几，低声讨论。李景睿缓步走过书架，随手抽阅。有图文并茂的《南海潮汐与风向规律初探》，有记录详实的《岭南土壤类型与适宜作物表》，有绘有详细尺寸和受力分析的《新式水车设计图集》，甚至还有一册《常见草木药用与毒性辨识图谱》。这些册子装帧或许朴素，但内容之务实、记录之细致、图文之配合，与他熟悉的那些追求辞章义理的文集截然不同。
他注意到，许多书的空白处有不同笔迹的批注、疑问、乃至反驳，有些地方还贴着补充的纸条。知识在这里，不是被供奉的教条，而是可以被讨论、质疑、补充的对象。
“这些书册，皆可随意取阅批注？”李景睿低声问。
“是。”云湛点头，“知识非一人之私产，亦非一成不变。学子阅读时有所得、所疑，皆可记录，彼此切磋，教学相长。每季会将这些批注整理，有价值的会纳入下一版的修订。”
李景睿默然。这种开放、动态的知识传承方式，与他所经历的、强调记诵和遵从注疏的官学教育，大相径庭。
最后一站，是工坊区深处新扩建的“综合工坊”。这里比昨日的专门工坊更为开阔，更像一个大型的“问题解决车间”。中央是一片空地，堆放着一些未完成的模型和构件；四周划分出设计、木工、金工、装配、测试等区域。此刻，这里人声鼎沸，一群学子正围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机械模型激烈争论。
“此处是在进行‘探海一型’帆装操控系统的最后模拟测试与改进。”云湛介绍道，“设计基于对风力的测算和以往船只操作的不足，目标是更省力、更灵敏。”
李景睿驻足旁观。只见几名学子操作着模型上的绳索滑轮，模拟升帆、转帆，另外几人则用自制的风速仪和测力计记录数据，不时有人喊停，指出某个滑轮位置不佳、某段绳索摩擦力过大，然后立刻有人拿出炭笔在木板上修改草图，或跑去旁边的金工区加工一个小零件来替换。争论时面红耳赤，动手时专注忘我，一旦测试结果改善，又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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