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杯选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田雨岚家的气氛也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颜子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甚至吃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颜鹏看着心疼，几次想劝田雨岚放松点，话到嘴边又被妻子那“一切为了孩子好”的坚定眼神给瞪了回去。
选拔赛前的周末，田雨岚带着颜子悠去上奥数金牌教练的冲刺课。下课后，她特意留下来，想跟教练再套套近乎，打听一下内部消息。没想到，在机构走廊里，她竟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钟益。
钟益正和一位穿着程序员风格格子衫、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年轻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手指还偶尔指向机构门口悬挂的宣传海报。那神情，不像来咨询的家长，倒像是在……考察？
田雨岚的心头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好啊，这个钟益，自己没什么真本事，靠些花架子糊弄了南俪，现在居然跑到这种正经奥数机构来偷师？还是想来挖墙角？
她拉着子悠，几步就走了过去，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钟老师？真是稀客啊！怎么，你也对奥数感兴趣了？是终于认识到光靠玩游戏教不了孩子，得来这种专业机构取取经？”
钟益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田雨岚，脸上并无波澜。他身边的年轻人则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颜太太。”钟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更让田雨岚火大：“钟益，我告诉你，教育是严肃的事情！不是你搞那些歪门邪道的地方！你以为哄得孩子开心就行了？到头来耽误的是孩子的前程！你看看这里，”她指着周围那些捧着厚厚奥数教材的学生和家长，“这才是真正搞教育的地方！实力！懂吗？”
钟益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颜太太，您说的实力，是指重复刷题、掌握解题技巧、然后在特定竞赛中获取名次的能力吗？”
“不然呢？”田雨岚昂着头，“高分、名校、竞赛证书，这就是硬实力！”
“或许吧。”钟益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很多奥数获奖的孩子，到了中学、大学，甚至进入社会后，曾经的‘优势’并不明显？甚至有些后劲不足？”
田雨岚一愣，随即反驳：“那是他们自己不够努力！”
“不完全是。”钟益的目光扫过机构里那些表情或麻木或焦虑的孩子，“过早过度地进行抽象思维和技巧训练，而忽略了思维广度、知识关联度、解决真实问题能力的培养，可能会透支孩子的学习兴趣和创造力。奥数很好，但它应该是思维体操的一种，是少数有天赋孩子的游戏，而不该成为所有孩子的枷锁。”
“你……你胡说八道！”田雨岚气得脸发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自己教不了奥数，就来诋毁奥数！”
钟益不再与她争辩，而是转向身边的年轻人，说道：“李工，我们刚才聊的，正是如何用技术手段，将一些有益的思维训练（包括逻辑推理）融入到更广阔、更有趣的学习情境中，而不是孤立地、功利地进行强化。这才是教育的未来。”
那位被称作“李工”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钟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确实，单纯的解题工具，天花板太低了。”
田雨岚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技术”、“情境”，但她听出了钟益对她引以为傲的奥数教育的轻视。这种超越她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愤怒。
“子悠，我们走！”她拉起儿子，几乎是逃离了现场。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冲着钟益的背影喊道：“钟益！选拔赛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欢欢，能玩出什么名堂！”
钟益根本没有回头。他继续和李工探讨着关于教育科技产品的一些核心构想。这位李工，是他通过技术论坛找到的一位对教育有热情的年轻工程师，钟益正在评估投资他所在的一个小团队，开发一款基于游戏化思维的通识教育启蒙APP。今天来这家奥数机构，既是实地感受一下当前培训市场的氛围，也是顺便和李工碰个头。
对于田雨岚的挑衅，他只觉得可笑。用一次竞赛的输赢来定义教育的成败？这本身就是狭隘的。更何况，欢欢根本就没报名参加奥数选拔赛。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让欢欢在一条她并不擅长的赛道上挤得头破血流。
几天后，奥数杯选拔赛结果公布。颜子悠果然不负田雨岚的“厚望”，获得了一等奖，拿到了参加市赛的资格。田雨岚欣喜若狂，立刻在家长群和朋友圈高调晒出了成绩和证书，字里行间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感，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被名校争抢的未来。
一些家长纷纷点赞恭维，这让田雨岚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特意@了南俪，看似关心实则炫耀地问：“俪俪，欢欢这次考得怎么样？听说她最近数学进步很大，应该也参加了吧？得了什么奖呀？”
南俪看到消息，皱了皱眉。她当然为子悠高兴，但田雨岚这种刻意的比较让她不舒服。她平静地回复：“恭喜子悠！欢欢没参加奥数选拔，钟老师和我们觉得她现在的节奏很好，重点放在培养学习兴趣和综合能力上，不急于参加竞赛。”
这个回复，像一颗冷水泼在了田雨岚沸腾的热情上。没参加？怎么可能没参加？南俪是不是觉得欢欢参加了也考不好，所以干脆避战？对，一定是这样！钟益那套东西，根本经不起硬仗的检验！
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然而，当她晚上回到家，看到颜子悠对着那张一等奖证书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揉着发红的眼睛说“妈妈，我有点累”时，田雨岚心头那点胜利的喜悦，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钟益，从南俪那里得知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后，只是摇了摇头。他正在审阅李工团队提交的产品初步原型设计，同时，他关注的几只教育科技领域的股票，也开始出现了启动的迹象。
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地方。田雨岚在意的那张证书，在他构建的教育蓝图中，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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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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