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影在剑阁养伤,是叶聆风力排众议的决定。
那日罗广伏诛后,李影重伤昏迷,被抬进西厢房时,许多剑阁弟子眼中都带着敌意。尤其是那些亲历了温奉之叛变、目睹过李影作为“刀魔右使”手段的弟子,更是咬牙切齿,私下议论:“此等妖人,岂能留于剑阁!”
凌歌起初也是反对的。
他在李影醒来的第二天,曾单独去见过这个曾经的敌人。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李影的真容——没有易容,没有伪装,只是一张苍白消瘦、眉目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的脸。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还敢留在这里?”凌歌冷冷地问。
李影靠在床头,艰难地咳嗽两声,才哑声道:“叶聆风……让我留的。”
“聆风心善,不代表剑阁所有人都瞎。”凌歌的手按在剑柄上,“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清楚。”
李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凌兄说得对。”他换了称呼,目光却飘向窗外,“我确实……不配。”
凌歌本以为他会狡辩,会推脱,甚至会用“我是卧底”之类的借口。但李影没有。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不配”,反而让凌歌一时语塞。
“但你若想杀我,”李影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经脉受损,内力十不存一,连床都下不了。”
凌歌握剑的手紧了紧。
“不过,”李影继续说,声音很轻,“在杀我之前,能否容我说几句话?”
凌歌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拔剑。
李影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他缓缓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的罪行,也不是求饶。
而是——剑。
“那日你与温奉之争斗,用的‘出手剑·惊鸿一瞥’,起手时肩部会不自觉地多抬三分。”
李影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三分,在同等对手眼中或许无碍,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便是破绽。若对手用‘白蛇剑·鱼跃龙门’的下三路突进,你那一剑便会被提前预判,失去先机。”
凌歌瞳孔微缩。
他与温奉之那一战,确实用了“惊鸿一瞥”。
而当时温奉之用的,正是“鱼跃龙门”!那一剑他险胜,事后回想,确实有几分侥幸。他一直以为是温奉之内力不济,却从未想过是自己的起手式出了问题。
“你怎知……”凌歌脱口而出。
“我看了。”李影淡淡道,“那日我在暗处,看了全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只是你。顾盼姑娘的‘越女剑·笠泽扬波’,步法第七步会偏左半寸;杨空东长老生前用‘白蛇剑·神龙摆尾’时,腰胯转动的弧度比标准多了一分;就连叶苍掌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凌歌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叶苍的剑法,在他心中是完美的。可李影的语气……
“叶掌门用‘出手剑·快意四方’时,”李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敬畏,“没有破绽。但正因没有破绽,反而……太完美了。完美到,成了另一种破绽——他心中无‘活’,只有‘杀’。这样的剑,可以无敌,但不能……长久。”
凌歌如遭雷击。
这些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定会斥为狂妄。可说这话的人,是李影——是那个以“千面”之名横行江湖、看破无数高手弱点的刀魔右使。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话,隐隐印证了凌歌心中某些模糊的、从未说出口的感悟。
他松开剑柄,沉默了许久。
“你……”凌歌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何要说这些?”
李影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透明。
“不知道。”他轻声说,“也许……只是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
那日之后,凌歌对李影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真正打开局面的,是顾盼。
作为心思细腻的女子,她比凌歌更早察觉到李影隐藏在冷漠下的痛苦与孤独。
那日她去送药,看见李影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子母钩、沾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虚弱得连药碗都端不稳。
“李公子,该喝药了。”顾盼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温和。
李影像是被惊醒,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多谢……顾姑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局促。这让顾盼心中一动——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伤好些了吗?”顾盼在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烫,稍等片刻。”
李影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顾盼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光晕。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那天……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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