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不安地踢踏了两下蹄子,那个带着硬疙瘩的结子正好硌在马肚子最嫩的那块肉上,只要跑起来,那酸爽滋味绝对够它喝一壶的。
前面,吴风水官已经被愤怒的村民逼得退到了晒谷场边上。
他那张马脸现在白得像刚刷了浆,拂尘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道袍被扯破了一大块。
“反了……反了!”他色厉内荏地吼着,“这是抗旨!我要回去禀报知府大人!”
“没人拦着您走。”林昭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过您刚才挖出来的那枚铜钱,还有那几铲子土,账我记下了。回头咱们再算。”
吴风水官哪还敢算账,爬上那匹硌着民心结的马,带着那群狼狈不堪的小道士落荒而逃。
没跑出二里地,那马受惊狂奔,把吴风水官颠得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滚下来,连人带罗盘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勘验图”也掉在了地上。
林昭捡起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和黑叉,全是想要拆迁、掘地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眼里的桃花村。”林昭把图铺在晒谷场的大碾盘上,“在他们眼里,这儿不是家,是一块烂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裴九龄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剩饭,眼镜片反着光:“头儿,刚才那一出挺精彩。我看大伙儿这情绪都到位了,这时候要不来点更狠的?”
“说。”
“既然他们想挖,咱们就让他们挖个够。”裴九龄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埋信律》,“凡是重要的契约、念想,咱们都埋地里。邻里作证,入土为安。以后谁要是敢毁约,那就得把这一层层的信物全挖出来。挖得越深,这仇就结得越死。”
“这叫‘物理确权’。”林昭乐了,“行,老裴,你这脑子不当奸商可惜了。贴出去!”
这一下午,桃花村热闹得像过年。
一百多户人家排着队在自家门口挖坑。
有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埋下了当年嫁妆里的一把银梳子;有的汉子红着眼圈埋下了一袋没舍得吃的稻种;就连二嘎那样的小屁孩,也神神秘秘地把自己换牙掉下来的第一颗乳牙埋在了门槛下面。
每一件信物埋下去,都有一笔“勘灾墨”写下的字据盖在上面。
整个桃花村的地底下,现在全是故事。
林昭也没闲着。
他让村里的孩子们一人拿一支笔,蘸着剩下的勘灾墨,在那张缴获来的“勘验图”上做填空题。
原本画着叉的地方,被孩子们稚嫩的笔触填满了一个个黑亮的名字。
等到墨迹干透的时候,那张原本满是戾气的图纸,竟然变得有些温热。
因为那墨里,掺了太多人的体温,还有那一味特殊的药引子——碾碎的民心结灰烬。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停了。
林昭一个人坐在药圃边的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
魏无忌正蹲在林小棠的窗户底下,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铜铃。
铃舌已经被拆掉了,空荡荡的铃身里,塞满了吸饱了墨汁晾干的民心结,还有那几片碎瓦当磨成的粉。
“埋这儿?”魏无忌抬头问了一句。
“嗯。”林昭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那是妹妹养病的屋子,“埋深点。这铃铛虽然响不了,但有些声音,不需要耳朵听。”
魏无忌没废话,手起铲落,将那哑铃深深地埋进了土里。
那一瞬间,整个大地仿佛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共鸣。
像是无数颗心脏在同一时刻跳动,透过这一层层泥土,顺着那些埋藏的信物,连接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苏晚晴走到林昭身边,看着那刚翻新的泥土:“他们越想把我们挖出来晒死,我们就把根扎得越深。现在,就算把桃花村翻个底朝天,他们也找不到把柄了。因为把柄,已经变成了这片土地的骨头。”
林昭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积压一天的疲惫。
“骨头硬了,就好办了。”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接下来,该让他们知道,这骨头不光硬,还能噎死人。”
风水官走了,道士跑了,桃花村却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亢奋,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油。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雾气像牛奶一样浓稠。
往常这时候,林昭早就敲着那个破铜锣把大伙儿喊到晒谷场开早会了,今天却静悄悄的。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也没了那个叼着烟卷的身影。
只有药圃边缘的篱笆旁,林昭正独自蹲在那里,手指死死扣进湿润的泥土里,指关节泛白。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陶罐,那是昨天才埋下去的,但这会儿,罐口封着的泥封,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那道裂缝,像眼泪一样,无声地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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