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林昭挑了挑眉,“这倒是有意思。玩这套‘三人成虎’的把戏?”
魏无忌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没把信送出去。只是在那个送信的差役马鞍袋里,塞了一把民心结。那马跑得快,风一吹,结子散了一路。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几个小孩捡着结子在唱童谣。”
“唱什么?”
“唱‘天上有雷公,地下有蛀虫;蛀虫吃不饱,专怪雷公吵’。”
林昭大笑,拍了拍魏无忌的肩膀:“这一招‘风吹草低见傻逼’,用得好。”
事情发酵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裴九龄连夜赶工,把那《天问帖》刻在了那十七户新宅刚立好的门楣上。
旁边就贴着那张黑底金字的残笺拓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早起倒夜壶的村民们路过新宅,一个个都愣住了。
那门楣上的字迹,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十七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世道。
“这不是……钦差大老爷的笔迹吗?”一个识字不多的货郎指着那拓片叫道,“俺在县衙见过这红圈圈,那是御笔啊!”
“御笔说咱们这墨是邪术?”
“放屁!俺家用这墨写的名字,昨晚俺娘的老寒腿都没疼!”
愤怒像是干草堆里的火星,一旦点燃就再也压不住。
原本有些村民还藏着之前求来的“平安符”、“镇宅令”,这会儿全给翻了出来。
不管是用黄纸画的,还是桃木刻的,一股脑全扔进了灶坑。
“烧了!都烧了!这帮狗官的符保不了命,这泥巴里的墨字才是真菩萨!”
黑烟滚滚,整个桃花村上空弥漫着一股子烧纸的味道。
那些灰烬并没有被倒掉,而是被村民们拌进了正在砌的新墙泥里。
林昭看着那黑乎乎的泥浆,心里暗道:这下好了,物理防御加上精神防御,这墙算是叠满了BUFF。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鞭子。
林昭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枣树浇水,院门就被敲响了。
三个穿着长衫、头发花白的老头,整整齐齐地跪在门口。
他们身后,放着三个沉甸甸的包袱。
是那三个被收买的塾师。
“林先生……”领头的那个老头,胡子都在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老朽……老朽糊涂啊!那银子……那是卖命钱啊!”
包袱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那封还没来得及烧掉的密令。
魏无忌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要林昭一个眼神,这三个老头的脑袋就能搬家。
林昭却只是放下水瓢,走过去,把那三包银子踢到了一边。
“起来吧。”
三个老头不敢动,身子抖得像筛糠。
“让你们起来就起来。”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银子既然收了,就别退回去。咱们义仓正好缺钱买瓦,算你们捐的。”
“啊?”三个老头傻眼了。
“还有。”林昭从袖子里掏出三块刚做好的“勘灾墨”,“以后别教《三字经》了,教点实用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桃花村的‘墨鉴生’。专门教娃娃们怎么认这墨里的真假,怎么看这字里的黑白。”
领头的老塾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块墨锭,像是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炭。
“林先生……老朽教了一辈子字,直到今天……才看见什么是真字。”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
夜深了。
月光如水,洒在那十七户新宅的门楼上。
那刻着《天问帖》的木板,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仿佛那些字本身就在发光。
林昭站在门楼下,点了一根烟卷。
那是用晒干的薄荷叶卷的,味道冲鼻,却提神。
苏晚晴披着一件单衣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
“他们想用天来压你。”她看着那行“若雷为天怒”,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忘了,老百姓头顶上,除了那片天,还有房顶。”
“只要房顶不塌,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林昭吐出一口青烟,“咱们就是那个个子高的。”
不远处,药圃的泥土松动了一下。
魏无忌像个幽灵一样,将那最后一片没烧完的云龙笺残角,埋进了土里。
那个位置,正好压着上次埋下的半截铜铃舌。
一纸皇权,半截民声,就这么诡异而和谐地埋在了一起,等待着发芽,或者腐烂。
林昭踩灭了烟头,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那不是马帮的铃声,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某种法器。
魏无忌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林昭身侧,低声道:“头儿,前哨来报,越州府那边刚才出了城一队人马。没打旗号,也没带兵刃,但是抬着个大家伙,像是罗盘。”
林昭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漆黑的山峦。
“带头的穿什么衣服?”
“一身黑白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看着神神叨叨的。”
“风水官?”苏晚晴皱眉,“这是要来挖咱们的祖坟?”
林昭冷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
“挖祖坟?他们没那本事。告诉大伙儿,明天早上不用下地了,都在村口集合。既然来了看风水的,咱们就让他好好看看,这桃花村的风水,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尖锐的铃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夜色中,像是一把正在磨得飞快的刀,一点点逼近了桃花村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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