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倒吸一口凉气,美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他为何要行此险着?刺杀秦王,这……这几乎是十死无生啊!”
她与荆轲相识虽不算极深,但对此人的豪爽重义颇有好感。
他与杨也戬有几分君子之交,此刻听闻此讯,不由心头发紧。
杨戬放下茶杯。
“原因有二。”
“其一,是燕丹。墨家巨子新丧,燕国风雨飘摇,秦国大军虎视眈眈。燕丹身为太子,内忧外患,压力如山。
以荆轲的性情,朋友有难,他必不会坐视。更何况,燕丹或许已对他有所请托,以天下大义、抗秦存燕之名。”
明珠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这份义气与担当,但仍觉震撼:“那其二呢。”
“其二,是他自己的原因,一个‘情’字。”
“他深爱的一个女子,如今在秦国,而且,是在秦王宫中。”
明珠再次怔住。
这个理由,比第一个更让她感到一种命运弄人的悲凉与无奈。
“在秦王宫?”她喃喃重复,“是……是被掳去的?还是……”
“具体缘由,恐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杨戬没有深。,“但那份情愫与执念,混合着对燕丹的义气,对秦暴政的愤慨,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再加上最近墨家巨子之死带来的冲击,种种因素交织,已足够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
明珠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她望向杨戬,眼中带着不解:“你既已预知此事,又明知他此去凶多吉少,为何不拦着他?荆轲他毕竟是我们的朋友。”
在明珠看来,以杨戬那神鬼莫测的能力,若真心想阻拦,定有办法让荆轲去不成秦国,或者至少让他清醒认识到那是一条绝路。
杨戬的目光与她对上,那眼神平静,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却又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缓缓摇了摇头。
“劝不住。”
“心魔已生,死志已萌,此乃他自身心念所择之路。我纵能拦他一时,拦不住他一世。强行扭转,不过是徒增其痛苦,甚至可能引动更大的变数与业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错觉。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数,他的劫。劫数已定,强求无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必须面对的因果。
我能做的,最多是在他出发前,再与他喝一顿酒,说几句或许他听得进、或许听不进的话。”
明珠听着这近乎冷酷的言语,心中却慢慢理解了其中的无奈与某种超然的“道”。
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想起韩国新郑城破时那无力回天的绝望。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走下去,旁人再如何担忧、劝阻,也无法替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只是终究觉得可惜。荆轲那样的人物……”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是一种气魄。”
杨戬接口道,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欣赏,旋即又归于平静。
“结局如何,于他而言,或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认为值得。”
…………
数日后,蓟城某处简陋但干净的酒馆
荆轲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几坛烈酒,已空了大半。
他衣衫略显陈旧,头发也未仔细梳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明亮,亮得有些灼人,那是一种抛却了所有犹豫与退路后的决绝光芒。
他端起海碗,将其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感受着那灼热的液体一路烧进胃里,也仿佛烧尽了心中最后一丝彷徨。
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木匣,以油布仔细包裹。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燕丹托人辗转送来的,督亢之地最详尽的地图,以及一柄淬有剧毒、锋利无匹的匕首,徐夫人之剑。
地图是真,求和是假。
匕首藏于图中,图穷匕见,便是他搏命一击之时。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半旧的丝帕,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笑容比春花还灿烂的女子,笨拙地绣了许久才送给他的。
“丽姬……”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似乎都在这段时间的挣扎后下定了决心。
他知道她在咸阳,在秦王宫。
他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是恨他,怨他,还是早已将他遗忘?
他不知道此去能否见她一面,哪怕远远一眼。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燕丹的请求,为了天下,也为了或许能离她更近一点,哪怕结局是共赴黄泉。
就在他准备再开一坛酒时,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桌边坐下,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定。
“一个人喝闷酒,不如两个人对饮。”
杨戬平淡的声音响起,他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个酒壶,两个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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