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指挥所的石墙,厚得能把风挡在外头,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
炭火盆里的红炭哔剥响着,火光跳在矢村次郎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没坐下,挺着腰杆立在摊开的地图前,呢子军服衣领扣得死死的,勒着脖颈,呼吸都有些发紧。白手套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图角,把那纸捻得起了毛。
外头校场上,喝骂声和肉体撞地的闷响,隔着厚墙,依旧丝丝缕缕透进来,像钝刀子割着耳膜。是新补进来的那个小队在夜训。长谷川送来的“精良”货色,枪械油亮,军容也齐整,可在这鸟不拉屎的黑山嘴哨堡里,就得先褪掉三层皮。
中岛中尉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他手里拿着薄薄一纸电文,没立即呈上。
“念。”矢村没回头,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干涩得很。
“嗨依。”中岛上前半步,就着火光,字句清晰,“长谷中佐急电。‘冰泉子’作业区,松野阁下所需‘特选材’粗加工已完成,独立存放。常规木材采集因民夫大规模冻伤病倒,进度滞后四成。请求黑山嘴方向加强外围警戒,并……酌情协助转运通道畅通。”
“酌情?”矢村猛地转过身,炭火在他镜片上反出两点寒光,“他长谷川是在指挥我,还是求我?”
中岛垂眼:“电文措辞,确是请求。但提及松野阁下……应是颇为关切。”
矢村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他走回桌边,抓起搪瓷缸子,里面半缸冷茶,仰脖灌了下去,冰得胃里猛地一抽。
“黄金镐的人去哪里了,”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北边老鹰嘴那点‘车灯’影子,也不知道他们查清了没有?”
“尚未查明。”中岛头更低了些,“派去的两组人,一组在雪窝子里蹲了一昼夜,只见风雪。另一组……靠得近了,被松野部警戒哨发现,起了点口角,退了回来。对方口风很紧,只说是‘执行特殊军务’。”
“特殊军务……”矢村咀嚼着这四个字,走到窗前。厚厚的绒布帘子遮着,但他仿佛能看透出去,看到北方那一片被冰雪封死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幽暗山林。
长谷川要木头,松野像条忠犬守着林子……而他矢村,守着这条进出坝上的咽喉,却像被排除在这盘棋之外,倒成了个看门狗。
他不甘心。
“冯立仁呢?”矢村突然问倒到,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依旧无大规模异动。”中岛答,“在小南沟、榆树坪几处扫荡后,其活动迹象更趋隐蔽。我方侦察小队数次抵近韭菜沟方向,却遭遇不明冷枪袭扰,尚未接敌。有名军曹判断其主力仍在隐匿,但外围警戒十分严密。”
“严密……”矢村走回炭火盆边,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虚拢在火苗上方。温暖是虚假的,指尖依旧冰凉。“他是被我们打怕了,缩得更深?还是……在等什么?”
他想起长谷川那份语焉不详、却隐含告诫的回电。想起北边林区若有若无的“特殊”动静。想起这补充到手、却尚未见血的“精良”小队。一切都在胶着,在这酷寒里缓慢地发酵,酝酿着他看不分明的变故。
“通知下去,”矢村猛地握拢手掌,仿佛攥住了那无形的火苗,“从明日起,夜训强度再加一倍。新兵小队,抽调尖子,组成特别突击组,由老兵带领,前出至三道沟旧址一带,进行适应性潜伏与侦察。我要他们熟悉每一寸冻土,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石缝。时间,可不会等我们。”
“嗨依!”中岛顿首,迟疑一下,“那……长谷中佐的请求?”
矢村沉默了片刻,炭火在他僵硬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告诉他,黑山嘴防区,自有部署。通道‘畅通’,取决于坝上是否‘太平’。让他……先把自家后院看紧吧。”这话里,有棱有角。
中岛领会了那未尽的意味——矢村少佐,可不打算轻易被贵族少爷呼来喝去。他躬身退下,去传达命令。
矢村独自留在屋里,炭火渐渐弱下去。补给有了,新兵有了,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冯立仁的沉默,比枪声更让人不安;还有北边的迷雾,比暴风雪更遮挡视线。
他现在像一头被困在冰窟里的狼,獠牙锋利,却不知该扑向何处。
窗外,风声凄厉,卷着雪,一遍遍冲刷着哨堡坚硬的石墙。
这坝上的冬夜,长得没有尽头。
坝上北面,“冰泉子”峡谷底营地,油锯的咆哮吞没了一切。那声音不是响,是撞,撞在覆冰的崖壁上,撞进人耳朵里,撞得脑仁跟着那锯齿一起震颤。
雪片子在这里都吓散了,只有锯末子混着冰晶,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里疯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暴风雪。
松野副官没待在指挥车里,那点铁皮壳子隔不住寒意,更隔不住外面那地狱般的喧嚣。
他站在一处人工铲出的、背风的冰坎上,军大衣领竖着,围巾缠到鼻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刚收到长谷川中佐刚发来的、措辞简练的电文纸,指尖冻得有些僵,却捏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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