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手术不疾不徐地进行。取痰栓。医生说这种手术并不复杂,麻醉,激光照射,清理,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小雪在走廊里坐着,攥着手指,指节泛白。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倒计时。手术室的门是淡绿色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亮得刺眼。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机械声,然后是医生偶尔低沉的指令声,还有护士细微的走动声。她的心跟着那些声音一起,悬在高处。
忽然,一声闷响,像是呛咳,又像是挣扎的动静。然后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医生急促但依然克制的声音:“按住肩膀!”“放松!放松!”小雪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门没有开。她只能想象里面的情形——她的辉子。
麻醉面罩扣上去,药剂的气味弥漫。辉子的身体在无意识深处做出了最原始的抵抗。喉咙猛地痉挛,积聚了一百九十天的沉积似乎要一并涌出,气管发出嗬嗬的响声,麻醉药物混合着唾液和深处的东西喷溅出来。雾化的药液在无影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溅在医生的面罩上,手术单上。
主治医生抬起头,眼神依旧沉稳,但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麻醉师点了点头,调整了参数。仪器上的波纹又一阵紊乱。
手术要继续。必须按住他,防止他突然的动作伤到自己,也影响到器械。两位护士一左一右固定他的手臂和腿部。医生看向小雪:“家属,来帮个忙,按住他肩膀。”
小雪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过去的。她绕过冰冷的机器,看到床上的辉子。他的头微微歪着,脸色是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干裂。眼睑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那些管子,那些贴在他胸口的电极片,如果不是他喉咙里偶尔发出的、痛苦的抽气声。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按在他宽阔却已显单薄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手术衣,她能感觉到他骨骼的轮廓,还有皮肤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震颤。那不是清醒的挣扎,是身体在沉睡的深渊里,本能的抗拒。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动”过了?一百九十天,他安静地躺着,每一次呼吸都由机器辅助,每一次心跳都显示在屏幕上。
她的手按得并不重,但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来,视线瞬间模糊一片。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打扰医生,更怕自己一出声就彻底崩溃。咸涩的液体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下来,有几滴落在辉子的手术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想起去年秋天,辉子还在家里。他们一起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里过冬。他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蹲在那里摆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嘴里还念叨着:“你看你,又蔫了吧,得多晒晒太阳。”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他抬起头对她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时候,他的肩膀厚实而温暖,能扛起一整袋米,也能把她稳稳地抱起来转圈。
现在,这肩膀在她手下,嶙峋,脆弱,微微发着抖。她指尖的冰冷和他体温的微热形成残酷的对比。她多么希望他能猛地睁开眼睛,像以前做噩梦惊醒那样,抓住她的手,说:“小雪,我做了个可怕的梦。”可是没有。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医生冷静的指令,和他喉咙里断续的、艰难的呼吸声。
麻醉似乎终于起了一些作用,那股剧烈的抗拒慢慢平复下去。医生重新开始操作,激光探头再次伸入,屏幕上的影像细微调整着角度。小雪还是不敢松手,维持着那个姿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住他的手臂,无声地抽噎着。消毒水的味道,药物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这间手术室里最浓重、最无助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这一百九十天,她每天给他擦身,按摩,在他耳边说话,讲每天的琐事,讲女儿又学会了新单词,讲阳台上的花终于开了。她握着他的手,希望哪怕只有一根手指能给她回应。她看着他被各种管子束缚,看着他因为长期卧床而消瘦,心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地割。
她想起出事前那个傍晚,也是秋天,风有点凉。辉子说要下楼买包烟,她让他多穿件外套。“马上回来。”他这样说,还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马上”,变成了一百九十天,并且还在延续的漫长黑夜。
手术快要结束了。医生示意可以了,护士们开始整理器械。小雪慢慢松开手,手指已经僵硬麻木。她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让肩膀垮下来,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涌出来。
医生摘下手套,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温和:“痰栓取出来了,过程是有点波折,但还算顺利。等他麻醉过了,再观察一下。”
小雪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泪水还在不停地掉。
辉子被推回病房。一切又回归原样,监视器,输液泵,规律的呼吸机声响。他依旧那样躺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艰难的战役从未发生。只有小雪知道,她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按着他肩膀时,那份震颤的触感,和她泪水浸湿的、微凉的湿意。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小雪打来温水,拧干毛巾,像过去一百九十天里的每一天一样,开始轻轻地给辉子擦脸。指尖拂过他瘦削的颧骨,干燥的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辉子,”她低声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今天你很勇敢哦……痰取出来了,你会舒服一点的。”她顿了顿,把毛巾放在一边,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他的手掌温暖了些。
“我知道你听得见。”她声音更低了,像耳语,“我等你。我和宝宝都在等你。不管还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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