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用了。她用一块黑布把望远镜包起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去,可她没有做到。那个男人不再出现在她的望远镜里了,可他还出现在她的梦里,每天晚上都一样。他坐在那扇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低着头在写东西,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张开嘴,说了那句话——“你看见我了。”
林永琪在那些天里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同事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不碍事。
她开始害怕夜晚。每天傍晚,太阳一落山,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后颈上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凉飕飕的。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灯全打开,蜷缩在沙发上,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播放那些嘈杂的短视频来掩盖房间里令人不安的寂静。
可是没有用。那个男人不在窗外,在她心里。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眉心的那颗痣。她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那扇窗户前面。窗台上没有铁栅栏,她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脸。可是她不敢,她怕她摸到的是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了,在某个深夜,把望远镜从衣柜底层翻了出来,掀开黑布,把目镜凑到眼前,对准城南的方向。
那扇窗户还是开着的,灯还是亮着的。那个男人不在桌前,他站在窗户前面,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调了调焦距,看清了——是一个望远镜,和他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她的方向。
两片镜片隔着好几公里的夜色对视了。
林永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脑子里,从她的心底里,从那些被搅动的、无法入睡的梦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她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用黑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她下了楼,叫了一辆网约车,报出了城南那栋老楼的地址。
车子在高架桥上跑了很久。她坐在后排,把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那只望远镜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居民楼。她在一棵梧桐树下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扇窗户亮着,橘黄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在黑暗中往上爬。扶手是铁铸的,生了锈,摸上去冰凉。她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了不止八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牌——8楼。她的出租屋也是八楼。
她继续爬,爬到顶楼。
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林永琪站在门口,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窗户,开着,橘黄色的灯亮着,光秃秃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望远镜,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望远镜架在三角架上,镜头正对着窗户。
她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她看见了自己的出租屋。八楼,窗户开着,灯亮着,窗台上架着一个望远镜。一个女人正站在望远镜后面,透过镜片,看着她。那个女人穿着她的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林永琪认出了那张脸,是她自己。
那个女人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林永琪猛地从目镜前退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她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巷子,跑上了马路,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上车。她爬上车,说了出租屋的地址。
一路上她握着手心里的望远镜,手心的汗把金属外壳浸得滑腻腻的。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车窗外,可什么也看不清。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在镜片里拉成一道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尾迹,像很多只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眨动。
那个望远镜从此就坏了。
不是彻底坏了,是焦距不准了,怎么调都调不清楚。远处的楼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的块状,那些她每天都会看的人,陈阿姨、周师傅、那个男人,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轮廓。她试过擦镜片,试过拆开清理,试过在网上找维修教程,没用,它就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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