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把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她开始期待他的出现,像期待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可她停不下来。那种窥视带来了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满足感。她不需要和他说话,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在每晚固定的时间,透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看他在灯光下写东西、翻书页、喝水。
这就是她的秘密。她一个人的秘密。
三周后的一个雨夜,林永琪照例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对准那栋老楼的顶楼。
窗户开着,灯亮着。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可那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调了调焦距,画面变得清晰了。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着,从椅背上垂下来。
她的手指悬在调焦环上,没有动。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不,不是看窗外,是看她。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雨幕,穿过夜色,穿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撞进了她的瞳孔里。林永琪猛地放下望远镜,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在路灯的反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两片光斑像两只眼睛,正在回望着她。
雨还在下。她鼓起勇气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灯灭了,窗户关了,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还在。他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那个女人不在。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像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林永琪知道,她看见过她,那个女人真实地存在过。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长长的头发,深色的衣服,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甚至开始刻意地不去想那个女人。她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别处,去看陈阿姨有没有炒菜,去看周师傅修好了几样东西,去看那些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位置的陌生人。
可她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那扇窗户。
她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长发、她苍白的指尖、她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样子。她想起那个男人抬头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偶然的对视,是刻意的,是知道有人在看他的那种笃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男人也开始看她了。
不是那种被发现了的慌张,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类似于“我知道你会看”的笃定。他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头来,对着望远镜的方向笑一笑,然后把目光移开。
林永琪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她住的那栋楼灰扑扑的,夹在周围几栋更高的居民楼之间,她的窗户也没有亮灯。从城南到城北隔着好几公里,用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她的窗户。可他就是在看。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林永琪后来再也没有在那扇窗户里见过那个女人。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开始在她的梦里出现了。
梦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过去,想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她使劲辨认,却永远看不清那是什么。她想开口问,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努力过,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她的手指在调焦环上转动,画面从模糊变清晰,那个男人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
林永琪终于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通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一个在窥视中被发现的人,他是一个在钓鱼的人。他把自己的窗户当作鱼饵,把她的好奇心当作鱼钩。他等她上钩。
林永琪开始失眠了。
她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那个男人的脸在镜片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眉心的那颗痣、他鼻梁上的那道浅疤、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林永琪总觉得她还在那里。在那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在那盏橘黄色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用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
梦里的那个男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用嘴,是用别的什么方式。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林永琪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你看见我了。”
她的手猛地一松,望远镜从窗台上滚落,镜片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捡起来检查,镜片没有碎,可目镜的橡胶眼罩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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