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大门锁着。她翻了墙进去,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里空了。八仙桌不见了,大梁换过了,青砖地面重新铺过了。施工队撤场的时候,她让人把能清的东西全清走了。可此刻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张毯子。和她那张一模一样——深褐色的底色,暗红色的花纹,四边缀着暗红色的流苏,花纹曲线交汇的地方绣着暗红色的符号。和她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比那张大了一圈,花纹更密,符号更多。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毯面。毯子是热的。
她掀开毯子。青砖地面上,刻着一个人的轮廓。不是画的,是刻的,刀锋切入青砖,沟槽很深,沟槽底部积着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粉末。她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咸的,腥的,像血。
那个轮廓不是大人的,是小孩的。蜷缩着的,双手抱膝,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轮廓的头部正对着堂屋的大门,脚对着供桌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可是她看着那个刻在青砖上的、蜷缩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个小孩,是她。不是现在的她,是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是这个老宅的主人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预测到了她会来到这里,会翻开这块青砖,会看见这个刻在砖缝里、被毯子压了一百多年的印记。
她站起来,冲出堂屋,翻墙出了院子,跑回车上。她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她的喘息。她没有再看一眼那座老宅,可她不用看也知道——毯子还铺在堂屋的地上,还是热的。
肃清雅把那张毯子从出租屋的客厅地上卷了起来,塞进一只蛇皮袋里,开车到了城郊的垃圾处理站。她亲手把蛇皮袋扔进了垃圾坑。垃圾站的工作人员问她扔什么,她说旧地毯。
她回到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在车里睡了一晚。不是她不想回去,是她知道,那张毯子不在客厅里了。她害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毯子的客厅。怕听见那个从墙角、从天花板、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纺车转动的声音。怕一低头看见地上又铺着那张毯子,暗红色的花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正在朝她的方向缓缓游过来。
她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她把老宅的钥匙寄回给了周家,工钱也没要。她换了一份工作,从老建筑修复转到了现代室内设计。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段事彻底翻过去,可那天夜里她梦见了堂屋里的那个女人。她坐在八仙桌边,手里拿着纺车,纺出来的线是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从纺车上取下一根线,递给她。肃清雅伸手去接,线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她的虎口上,烫的,像刚凝固的血。她低头看虎口上那滴液体,液体在她皮肤表面慢慢洇开,洇成了一个细密的、弯曲的符号。
她猛地睁开眼。出租屋里没有光。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虎口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嵌在那里,嵌在皮肤底层,嵌在那些用肉眼看不见的纹理里。嵌在她这辈子用多少肥皂都搓不掉的、那个老宅堂屋里的女人用纺车纺出来的诅咒——它藏在一根毯子的纤维里,藏在一个还没出生就被人刻进青砖的印记里,缠着她,跟着她,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它的流苏在她每一次闭眼的时候都会变长一点,从毯子四边垂下来,拖在她身后。等她老得走不动了,那些流苏就会缠上她的脚踝,把她拽回龙须沟,拽回那座老宅,拽回堂屋里那床毯子底下。然后她会躺下来,蜷缩成婴儿的样子,把自己嵌进那个刻在青砖上的、和她体型分毫不差的轮廓里。她会在那里睡很久,久到毯子的纤维把她包裹成一具干尸。久到她的皮肤和毯子的背面长在一起,分不开谁是谁。
到那时候,下一个从垃圾堆里把她捡走的人,会在某一个深夜,听见纺车转动的声音。他也会发帖,也会去查这是什么毯子,也会在某个专家的私信里收到一张博物馆出土毛毯的照片。然后他会发现,那些藏在他地毯里的、暗红色的人脸,是她的。
肃清雅搬去了城北,租了一间没有客厅的单间,卧室和厨房连在一起。她没有再铺任何地毯,甚至收走了进门的地垫,光脚踩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水泥地凉,凉得她脚底板发麻,可她觉得安全。
可她还是做了那个梦,比之前更清晰。她站在那座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还在,大梁还在,青砖地面还在。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燃得很旺,把整个堂屋照得橘红。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她走过去,走到那人背后。那人转过头来,脸不是以前那张了,是她自己的。周家的堂屋里,那个织了一百多年毯子的女人,不是别人,是她。她一直都在那座老宅里,在那些暗红色的纤维里,在那团被纺车纺出来的、永远也扯不断的长丝里。她不是被诅咒了,她本来就是诅咒的一部分,从她第一次把手伸进老宅的门槛底下、抽出那截写着她名字的红绸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织进了这张毯子里。
她在梦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里全是暗红色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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