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那段日子她总是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叹气。
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空房子的、含混的、分不清来处的叹息。她回头,身后没有人。她在工地上,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干活,没有人看她。她在出租屋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那张毯子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伏在那里的、睡着了的东西。
铺了毯子的第十三天,肃清雅的左膝盖开始疼了。不是骨头的疼,是那种从皮肤底层往外渗的、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痛。她卷起裤腿看,膝盖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可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块硬邦邦的、像石子一样的东西。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膝盖没问题,可能是软组织疲劳。
她不是怕疼,也不是怕病。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被落下的瓦片砸过脑袋,被生锈的钉子扎穿过手掌。她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那张毯子——她搬过好几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城南,那张毯子一直跟着她。她试过把它扔掉,塞进垃圾箱里,第二天早上它又会出现在门口,叠得整整齐齐,流苏上沾着露水。她试过烧掉,火苗舔上去的时候,毯子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她把打火机灭了,毯子完好无损,连流苏都没焦。
不是毯子不想走。是毯子里的东西,想让她留着它。
肃清雅开始在网上查找类似的毯子。她拍了照片,上传到几个收藏论坛,有人说是藏毯,有人说是波斯毯,有人说是近代仿品,不值钱。有一个网友发了一条私信给她,说这张毯子的纹路很像他在新疆博物馆见过的一张出土毛毯,毯子上绣着“苏摩给萨波梅里”的婆罗谜文字。他把那张出土毛毯的照片发给她,花纹确实和她的毯子有些相似,但那些暗红色的符号、细密的曲线和她的不一样。
她问他:“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复。
肃清雅又去找了周家的人。周家后人早就不在龙须沟住了,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她辗转找到电话,打过去,对方很警惕,问她是谁,想做什么。她说她是修老宅的施工队负责人,想打听一下堂屋里那张毯子的来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张毯子,你拿走了?”
“铺在我家客厅了。”
又沉默了更久。
“我奶奶说,那张毯子不能拿。拿了,就还不回去了。”
肃清雅问为什么,对方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毯子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压着一条命。”
电话挂断了。
肃清雅攥着手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毯子铺在地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的边缘上。那些暗红色的流苏比之前更长了,从毯子四边垂下来,拖在地面上,像很多只手的手指垂在那里,等着握什么东西。
她把毯子掀起来。
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坪,灰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她趴下去,把脸贴着地面,侧着头看。没有血迹,没有污渍,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可她看见了别的——毯子背面的那些凸起的棱条,在她掀起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毯子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毯子里面翻了半个身,发现身上盖着的那层遮羞布被人掀开了,又不动了。
肃清雅把毯子放回去,坐在沙发上,没有再看它。可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比之前所有梦都更清晰的梦。梦里她站在一座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还在,大梁还在,青砖地面还在。毯子铺在八仙桌下面,暗红色的花纹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燃得很旺,把整个堂屋照得橘红。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个人低着头,手里在忙活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绣花。她走过去,走到那人的背后,想看看她在做什么。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那张脸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可她觉得眼熟,眉眼的轮廓和她在老照片里见过的一个女人很像,是周家的哪一辈媳妇。
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她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纺车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像很多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那些声音从她的嘴里涌出来,落在她面前的毯子上,变成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线。那些线在毯面上蔓延,一圈一圈,缠绕成她白天看见过的那些曲线。曲线交汇的地方,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开始发光。
她醒了。天已经亮了。她低头看自己手里,攥着那截从老宅门槛底下挖出来的红绸。绸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有“光绪二十三年”还勉强能看清。
肃清雅在那天终于决定,再去一趟龙须沟。老宅已经修好了,周家后人一直没有来验收,工钱还压了一半在她手里。她开车到了村口,锁上车门,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路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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