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符号不在我见过的任何文字系统里。”宋时雨说,“你的保温杯是哪来的?”
赵廷文说,爷爷留下的。
宋时雨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研究那个符号,没有再问。
赵廷文离开研究所的时候,把保温杯留在了背包里。他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他总觉得后颈上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是温的。他继续走,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背包里传出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不锈钢壁。不是沙沙声了,是叹息。
赵廷文回到了老宅,把保温杯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爷爷的遗像前面。他从爷爷的床头柜里翻出了一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他很老很老了,一个很年轻。年轻的那个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他认出那是他父亲。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这张照片上模糊的轮廓。站在父亲旁边的是爷爷。两个人的手上各捧着一只保温杯,杯身暗银色,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水杯不能开,开了人没了。”
赵廷文攥着那张照片,在老屋的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天快黑的时候,他拿起了那只保温杯,拧开了盖子。
杯口的那一圈螺纹里嵌着的黑褐色残渍,在盖子拧开的一瞬间脱落了,落在他的虎口上,细碎的、干透的、像泥灰。他没有擦,把杯盖放在桌上,低头往杯口里看了一眼。杯子的内壁附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水垢,不是茶渍,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放了太久之后表面自然形成的粉化物,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杯子的底部,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蜷缩在杯底,像一团被泡发了的什么东西的残块。他用筷子拨开那团东西的一角,露出底下的不锈钢内壁。内壁上刻着字,很小,笔画很深,刻痕边缘发黑发褐,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他把杯子举高,对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赵氏先祖代代相传,此杯封有怨魂七条。皆以己身血肉为薪,炼其残魄于炉。七魂不入轮回,以此杯镇之。后世子孙,勿启。”
赵廷文的手在发抖。他放下杯子,端起那杯底的红渣仔细端详。腥味越来越重,杯壁上浮现出了湿漉漉的水珠。不是冷凝水,是液体,从那个红渣里渗出来的,黏稠的,暗红色的,顺着杯壁往下淌。他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团正在缓慢融化的东西。它的体积在变小,不是缩小,是在化。从固体变成半流体,从半流体变成液体,从这个杯子的底部一点一点地洇开,渗进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划痕里,渗进杯身与杯盖之间那道微小的缝隙里。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底汇聚成一摊,然后沿着桌面往桌沿爬。
赵廷文往后退了两步,那摊液体已经爬到了桌沿,悬在那里,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水珠。它在等什么东西。赵廷文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这滴液体落在地上。他拿起了桌上那张照片,垫在了那滴液体的下面。液体滴在照片上,洇开了,洇在了爷爷的脸上,洇在了父亲的手上,洇在了那两只暗银色保温杯的杯身。照片被浸湿了,黑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的。那个暗红色的液滴浸透了整张照片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不是蒸发,是回流——从照片的纤维里退出来,从纸质纤维之间的缝隙里退出来,退到照片的表面,再从表面升腾起来,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红烟,钻回了杯口。
赵廷文站在桌前,浑身冰凉。桌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红色的液体了,照片还是湿的,湿的不是水,是那种黏腻的、带着体温的、像血液又不是血液的东西。他不想再去碰那张照片了。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盖盖子。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柚子树底下,吐了很久。
月光白花花的,他把那杯底的红渣倒进了一个陶碗里,红渣已经干透了,又变回了那团灰白色的粉状物,碎成粉末堆在碗底,轻轻一吹就扬起来。他不想再看见这些粉末了。
陶碗底部的角落里,陷着一小片薄薄的光滑的东西。他用指甲挑出来,对着月光端详。是人的指甲盖,灰白色的,透明的,边缘已经脆了。指甲盖的内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赵”。不是赵廷文的赵,是笔画更繁复、线条更古拙的旧体“赵”。那个赵字刻在指甲盖的内侧,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楚,笔画凹陷处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和保温杯内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把指甲盖用红纸裹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连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那只陶碗、那根浸泡过汁液的麻绳。
剩下的红渣被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来,用纸包好,放进爷爷留下的铁皮盒子里。他把铁皮盒子锁好,又在盒子上缠了几圈透明胶带,在胶带上写了一行字——“别打开。打开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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