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从初冬跌入数九寒天。几名将领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眼中闪过压抑已久的愤懑、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屈辱。他们都是实打实靠军功、靠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武人,比谁都清楚朝廷对北疆这支强军的复杂态度:既要倚仗他们抵御外侮,又时刻提防他们尾大不掉。粮饷时常克扣拖延,军械多以次充好,有功不赏或轻赏,反遭多方猜疑掣肘,朝中言官动辄弹劾边将跋扈。若非沈璃手腕强硬、长袖善舞,多方周旋经营,又以铁血手段整肃内部、开拓财源,北疆军早就被拖垮、拆散,或者在内耗中分崩离析。
“主上!”陈震猛地吸了一口气,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虎目含煞,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朝廷刻薄寡恩,猜忌重重,鸟尽弓藏的戏码,兄弟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些年憋屈够了!咱们北疆儿郎的血,不是用来给他们糟践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把老骨头,愿为先锋!”他的话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余将领虽未出声,但挺直的脊梁、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已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沈璃抬起右手,手掌向下虚虚一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止住了陈震后面可能更加激烈的话语,也让帐内翻腾的情绪稍稍回落。
她没有立即开口,目光再次逐一掠过众人。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扫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越过皮相,直抵灵魂深处,衡量每一份忠诚的重量,点燃每一簇野心的火苗。那目光里没有征询意见的犹疑,没有权衡利弊的闪烁,只有一种孤注一掷、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和一种即将点燃燎原之火的、冷静到可怕的引信。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摊开的地图边缘,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如钉,带着千锤百炼的力道和冰封火焰般的矛盾质感,凿入每个人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守门之犬,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惶惶不可终日…这样的日子,我不愿过,也过够了。”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诸位随我沈璃,在这苦寒边塞浴血多年,付出良多。今日,我问你们一句——”
她停顿,帐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能听到彼此血液奔流的声音。
“可愿…随我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帐中七人,连同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这四个字含义太深,太重,像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惊雷,骤然劈开所有伪装与自欺,直直轰击在每个人的脑际神魂深处!更进一步?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天穹之下,对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尤其还是一个女子而言,“更进一步”能意味着什么?从镇抚使到总督?到国公?还是……
沈璃的目光如最凌厉的剑光,刺破他们眼中瞬间翻涌的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直抵那被深深压抑、或许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欲望深渊:“可愿随我,不止于此,不止于北疆?可愿随我,挣脱这囚笼,更上一层楼?去创一番…真正由我们自己掌握命运、前无古人的功业?”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砂石拍打在牛皮帐壁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擂鼓。那盏青铜灯台上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爆开一个硕大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前无古人的功业?在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铁律之下,一个女子,一个边将,所谓的“前无古人的功业”还能是什么?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不敢去想——那是龙椅,是御极天下,是改朝换代!
陈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如同拉动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涨得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他猛地抬头,近乎失礼地直视着沈璃。主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不再是过往的隐忍、权衡、谋定后动,而是毫不掩饰的、磅礴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野心!是欲要焚尽旧有秩序、涤荡八荒的熊熊火焰!他跟随她九年,见过她于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见过她于阴谋诡计中翻云覆雨,见过她对待敌人如严冬般冷酷无情,也见过她体恤士卒如春风般细致入微。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位主君,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如此赤裸、如此坦荡、如此不容置疑地展示她的终极目标,那足以颠覆乾坤的终极野心!
更上一层楼…那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敬畏中的位置?!
念头一起,浑身血液都轰然冲向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激动与狂热。开国从龙之功!那是铭刻在青史之上、光耀千秋万代的不朽之名!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一个姓氏从此跃升云端、与国同休的旷世奇功!他们这些在边塞苦寒之地搏命、用血肉换取功名的武夫,谁心底深处没做过封侯拜将、荫庇子孙的梦?可跟着如今这个猜忌重重、腐朽渐显的朝廷,就算累死战死,又能挣到什么?最多不过是一点虚名薄赏,还要时刻担心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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