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看了他一眼,拎着包转身往门口走。张军跟在她后面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半截。赵大江站在床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在身侧垂着,看看李娟爸又看看李娟妈,脸上挂出点笑来:“大哥,大姐,你们多担待。她这两天确实不省心,家里店里两头闹,心里头堵着气,说话就没轻没重。都是当爹妈的,谁不是为了孩子那点事,心里头急起来嘴上就管不住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李娟妈把方凳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里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厚,但能感觉到:“是,都是为了孩子。你坐吧,别站着。”
李娟爸朝赵大江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把脸转回去了。李阳又搬了一把椅子往赵大江那边推了推:“叔,你坐。”
赵大江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了又松。
李娟靠在床头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她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窗外,天空什么颜色都没有了。隔壁床的大姐把杂志搁在腿上,轻轻叹了口气。她爱人站在床头柜边上,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大玲站在窗边,两只手攥着包带。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可你看她家那些人一个个的,觉得你在这儿是应该的。好像我儿子欠他们的一样。”她把脸转到窗户那边,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住院部楼下的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孩子生病她心疼,我的孩子我不心疼吗?她是可怜,这么年轻躺在那儿,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可你呢?你不可怜?你好不容易放个暑假,这么热的天,你跑到这来伺候人家。这是无底洞你知不知道?今天放疗明天化疗,以后万一复发了怎么办。你一辈子都要搭进去!”
大玲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心狠。可她没办法不狠。善良在利益和风险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人就是这样,同情别人的苦难很容易,但当苦难可能溅到自己衣角时,第一反应都是后退一步。大玲让儿子退一步,她觉得自己没错。谁的衣角不是衣角呢?
“妈。”张军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你这些年不容易,我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我都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可我现在不能走。不管当初是谁先开的口,谁追的谁,我跟她在一起了,她就是我的女朋友。她查出来这个病的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的。那我就不能因为她病了,就把她撇下。没有这个道理。这是我责任,我得担着。”
大玲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她儿子从小就听话,让往东不往西。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要为一个得了癌的姑娘担责任。
她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傻——爱情里最苍凉的勇敢,不是说我爱你,而是在命运的审判席上,明明可以无罪释放,他却选择坐上你的被告席。儿子自己坐上了被告席,她这个当妈的,倒成了原告。
“责任?你对她有责任,你对这个家就没有责任了?你对我就没有责任了?”大玲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爸在山上躺着,你妹还在家哭,你就这一个妈了。你跟我说责任——你分得清什么是责任吗?”
“分得清。”张军看着她,眼睛没躲,“你是我妈,我会管你一辈子。妹妹我也会照顾,她上学、嫁人,我这个当哥的不会撒手。可她那边——我现在要是走了,这一辈子我心里都过不去。”
你的未来是她的命,她的余生是我的债,我们母子俩,是谁欠了谁,又是谁在还谁?大玲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说:“你根本不懂当妈的是什么心情。你在这里,你是过去了,你妈我过不去。”
大玲把脸转向走廊尽头。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慢吞吞地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15床量体温”,一个老太太扶着墙慢慢往开水间走,拖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窗台边沿落了一层薄灰。
大玲心里那杆秤还在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的可怕之处,不是有人用它作恶,而是善良的人用它来原谅别人的自私。 她原谅不了自己,也原谅不了李娟。
张军往前迈了一步,伸出胳膊揽住了他妈。大玲的肩膀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松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
小时候,她是他的天——他摔倒了喊妈,发烧了喊妈,做噩梦了还是喊妈。长大了,他成了她的天——可她忘了,天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护不了谁一世周全。她护了他二十年,现在他要去护别人了。她该放手了,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大玲的眼泪无声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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