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转过身,看着他爸。
老爷子还在说:“其实以咱们家这个实力,让她生一个也没事。你就在外面养着也行。你要没时间照顾,你老爸去给你照顾。”
王磊盯着他爸。老爷子脸上堆着笑,那笑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爸就是这样笑的。对着外面的女人笑,回来对着他妈吼。
他记得他妈哭。哭得撕心裂肺,摔东西,骂人。他爸就打。打得他妈鼻青脸肿,然后摔门出去,几天不回来。
那时候他小,躲在门后看。他恨他爸,发誓长大了绝不像他那样。
可现在呢?
王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和他爸越来越像。额头,眼睛,嘴巴。连笑起来的纹路都像。
他忽然觉得恶心。恶心自己,恶心他爸,恶心这屋里的一切。
家族是一种诅咒,通过相貌血脉传承。你憎恶父亲,最终却活成了他的镜像。你砸碎镜子,玻璃碴里映出的,还是那张你痛恨的脸。
他转过身,面对他爸。脸上挤出个笑,那笑很假,皮笑肉不笑:“爸,你说的啥话呀。别提那个女孩,是我对不起人家。我已经给她钱了,让她回江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想现在跟莉莉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出去了。
老爷子看着他背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摇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嘟囔:“你啊,跟你妈一样,死心眼。”
老混蛋的遗憾,永远是儿子没继承他的混蛋,却继承了他老婆的死心眼。
镜子里,只映出他自己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流与算计的脸。他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洗手间,竟有些冷。
英子穿着Hello Kitty的睡衣,盘腿坐在白色的欧式铁艺床上。睡衣是棉的,粉色,上面印着大大的猫头。她的脚趾露在外面,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一晃一晃的。
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印着小小的碎花。床头柜是白色的,上面摆着盏粉色灯罩的台灯,还有个小闹钟,指针滴答滴答走。
她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上带着笑。
“嗯……知道了……你烦不烦呀,都说多少遍了……”
电话那头是周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能听出笑意:
“再说一遍。到北京先去学校报到,把宿舍收拾好,然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找你。”
“知道啦。”
“别乱跑,北京大,容易迷路。”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
英子抿嘴笑,脚趾勾了勾。
动心是荷尔蒙的起义,长情是理智的招安。大多数人败在招安路上。 而此刻,他们正共享着起义成功初期,那种目空一切、以为能战胜全世界的甜蜜与晕眩。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又问了周也什么时候去南京。周也顿了顿,说:“英子。”
“嗯?”
“我想你了。”
英子脸一热,没说话。
“明天见。”周也说。
“明天见。”
门外传来敲门声。红梅的声音:“英子,睡了吗?”
英子赶紧对着电话说:“我妈来了,我先挂了。”
“嗯。晚安。”
“晚安。”
英子挂了电话,跳下床,去开门。
红梅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个大袋子。袋子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妈,你怎么还没睡?”英子问。
红梅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上:“给你买了几件衣服。秋天的,厚点的。北京冷,比淮南冷多了。”
她说着,从袋子里往外拿。一件毛衣,粉色的。一条牛仔裤,深蓝色的。一件羽绒服,白色的。还有围巾,手套,帽子。
英子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暖:“妈,你不用买这么多。我自己会买的。”
“你自己买的不行。”红梅说,“你小孩子,不懂。北京那地方,风大,马上就秋天了,得多穿点。”
她把那件粉色毛衣轻轻摊在床上,她的手指,指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带着薄薄的茧,此刻却无比轻柔地抚过毛衣细密的纹理。
一下,又一下。那动作不像在整理衣物,倒像在抚摸一条未知的、女儿即将踏上的路——从淮南到北京,一千多公里。她仿佛能透过这柔软的织物,触碰到女儿将要经历的、她目光无法抵达的远方寒风。
“试试这件毛衣,”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看合不合身。”
英子接过毛衣,套上。毛衣很软,很暖。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大小正好。
“合适。”红梅笑了,“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英子也笑,把毛衣脱下来。
红梅坐在床边,看着英子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那些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在昏黄的灯光下堆成一座柔软的小山。
母亲的爱,到了最后,都变成了琐碎的实物。她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拆了,变成棉絮塞进你的行囊,好让你在远方陌生的风雪里,还能摸到一点熟悉的、来自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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