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的爷爷今年八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一提起年轻时候长江边上那个傻姑娘的事,他那双混浊的眼睛还是会亮一下。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柄被他摩挲了几十年,油亮油亮的。他说那会儿村子小,十几户人家挤在江堤下面,出门就是水,抬眼就是对岸的山。村里有个丫头叫小英,生下来就比旁人慢半拍,三岁才会喊妈,八岁还穿不好鞋。村里人都喊她傻子,可她不是那种满街流口水打滚的傻,她能洗衣做饭,能跟人搭话,就是说的东西颠三倒四,别人听一半扔一半。
小英经常说一些怪话。有一回她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回来之后跟人说井底有个老太太在跟她说:“英子啊,别拿那桶,那桶漏了。”她当时手里拎的那只桶确实是前一天被压了一道缝。还有一回她放学回来,说老槐树杈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褂子,冲她招手。她说那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草梗,问她脚上的鞋是谁给做的。老人说那双鞋是她妈刚给纳的新鞋。她说她跟那男人聊了差不多半炷香的工夫,男人始终没有从树上下来。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心里清楚,那口井几十年前淹死过一个寻短见的婆子,那棵老槐树底下也吊死过一个外乡人。没人敢往下接,也没人敢叫她闭嘴,只是远远地躲着她。
小英后来渐渐大了,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也算周正,可村里人还是叫她傻子。那年夏天她开始往河边跑,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木盆,塞着几件脏衣裳,蹲在石阶上搓洗,一洗就是大半天。问她洗什么,她说跟河里的朋友一起洗。她说朋友是个年轻姑娘,比她高一点儿,脸圆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从水底下浮出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跟她说话。她说那姑娘说她叫秋雨,夏天出生的,死的时候也是夏天。小英问她怎么死的,秋雨指了指江心,笑了一下没说话。她说秋雨喜欢往她脚边推一朵水花,白色的,圆圆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那阵子小英脸上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背着所有人藏了一件宝,藏得自己都快要溢出来了。她妈不让她去河边,她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说秋雨在等她。她爸拿绳子把她拴在院子里,她就把绳子咬断了,光着脚往河边跑,脚底板被石子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她跟没感觉到一样。
有一天她终于在河边滑了下去。水不深,只没过了腰,可她整个人趴在水里,脑袋埋在水面下面,像是被人按住了后脑勺。捞上来的时候她浑身湿透,衣服裹在身上,嘴里还在笑,说秋雨拉她下去坐了坐。她妈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邻村请了神婆。神婆来了之后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脚步踩在干泥地上没有声音。她蹲在小英面前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又凑近闻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站起来对她父母说:“河里的东西已经贴在她身上了,再不送走,她走不出这个夏天。嫁出去,嫁到江对岸去,隔了水,那东西就追不上她了。”
家里人慌了,到处托人找媒婆。谁愿意娶一个傻子呢?后来总算找着一个,江对岸穷得叮当响,一只手还瞎了,年纪也大了十好几岁,可好歹是个男的。小英爸妈咬着牙应了,连嫁衣都是从镇上扯了红布赶做的。
出嫁那天,小英穿上了那件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被两个婶子搀上了渡船。船行到江心的时候,江水忽然变了一个颜色,从混黄变成了暗绿色,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小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掉盖头,冲着江面喊:“姐姐!我要过江了!你跟我走吗?”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过了船舷,红嫁衣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花,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船夫同时扑下去捞,水流却猛得像有人在水底拽着她。那身红嫁衣在水面上飘了两下,就沉下去了。那一大片暗绿色的水迅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像是有人把翻上来的那层又收了回去。船夫在周围抓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捞着。
后来村里有人说,那天傍晚对岸有渔民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坐在码头边沿上,两只脚垂在水面上方,脚踝白得像在冷水里泡过一整夜。她没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有人说,那天日头落山的时候,江面上有两道影子并排漂着,一道深一点,一道浅一点,浅的那道穿着裙子的形状,深的那个矮了半头,像两个人终于一起坐上了同一截台阶。风从上游吹过来,把江面揉皱了,两道影子也跟着碎成了粼粼的波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后来每年夏天,村里的小孩去江边摸鱼的时候,偶尔会听见水底下传来两个女孩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一个清脆,一个含混,像是她们还没决定好要往哪个方向走。小孩侧过头想再听清楚一些,声音就散了。水面上只剩一圈越来越淡的涟漪,像有人刚从下面收回了手,坐直了身子,朝对岸的村庄望了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了水底,继续等下一个盛夏。那年夏天太阳很毒,把石阶晒得发烫。坐在上面的印记被反复晒了又晒、踩了又踩,已经看不出曾经有人在那里坐过一整天的轮廓了。只有水边还飘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缠在芦苇根部,风吹过的时候,它动了动,又停了。像是还有人在底下隔着水面握住了另一头。那根头绳一直缠在那里,没有人去解它,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留下的。只是每年涨水的时候它会重新被水浸透一次,沉下去,等水退了再浮上来,红颜色已经褪成了一种浅淡的粉色,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冲淡了的痕迹,贴着水面轻轻摆动。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红头绳,也没有人再问过了。可村里老人偶尔经过那段江堤的时候,还是会绕几步路,从那丛芦苇旁边走过去。他们不看那根绳子,也不低头看水面,只是走过去,脚底下踩得很稳,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到了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江面上偶尔会浮起一朵白色的水花,圆圆的,孤零零的,在混黄的水面上漂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散开。没有人在附近扔过石头,也没有鱼在底下搅动。它自己冒上来,自己停留,自己散掉,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另一个人坐到了同一块石头上,脚垂进水里,在流动的江水中隔着两层水光碰了一下。那个夏天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见水底下传来两个女孩说话的声音了。江边也没有再出现过穿红衣的影子。只有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还缠在芦苇根部,被水冲得散开了,尾端分开成几缕细丝,贴着水面轻轻摆着。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动,可已经没有人知道它在跟谁打招呼了。
喜欢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