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皇陵、墓色四合。
此处远离京城繁华,山风凛冽,松涛阵阵,带着亘古的荒凉与肃杀。
绵延的皇家陵墓,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
沈清柔的模样已不成人形。从小佛堂逃出,她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
鞋早不知道丢在何处,一双脚被碎石枯枝划得血肉模糊。褴褛的青色布袍沾满泥污草屑,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又是泪痕又是尘土,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渴望而烧得灼亮,死死盯着陵园那点微弱的灯火。
她几乎是爬着扑到高墙下那扇紧闭的大门,用尽最后力气拍打哭喊。
“赵钰礼!
赵钰礼!
我是沈清柔!
我来了!”
嘶哑凄厉的哭声划破皇陵死寂的黄昏,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守陵侍卫都是老弱兵卒,闻声骂骂咧咧的出来,见是一个疯癫、形容可怖的女子,更生厌烦,厉声呵斥驱赶。
“哪里来的疯妇!竟敢擅闯皇陵禁地!
快滚!
不然乱棍打死!”
高墙内不远处屋子里,赵钰礼正对着油灯出神。
他的母妃与大皇子的人,私下使了不少银钱,只为他别过得太苦。
如今他住在一处单独的屋子,平日也无人拘着。只要不出墙门便好。
只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三皇子,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是万念俱灰的空洞。
皇陵的孤冷、前途的断绝早已将他的心神啃噬殆尽。
可就在这时,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哭喊声,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狠狠撞进耳中。
是......沈清柔?
那个愚蠢、被大皇兄利用、傻乎乎对自己交付真心的女人?
她不是在佛堂被禁足吗?怎么会来这里?
赵钰礼死水般的心湖骤然被投下一块巨石。
他猛的站起,因久坐和进食太少的缘故,眼前发黑,踉跄着奔出门外。
高墙下的大门,他透过门缝看去,那个在侍卫推搡下依然不顾一切哭喊的狼狈身影,不是沈清柔又是谁?
一瞬间,过往种种涌上心头。
沈清柔娇憨明媚的笑脸、偶尔笨拙的讨好,因算计沈知若被大皇子侮辱后的绝望哭泣、以及自己......曾对她有过的几分真心怜爱和后来的复杂怨怼。
此刻,看着门外为了来到他身边而变得如此不堪的女子,所有的算计、怨愤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紧的疼痛,和一丝久违近乎荒谬的动容。
所有人抛弃他、视他如粪土,竟然还有一个蠢女人不顾生死、跋山涉水,只为来到他身边。
“住手!”赵钰礼声音嘶哑却带着残余的威严。
他试图冲出去,被门内侍卫拦住。“爷,您莫让我们为难。”
赵钰礼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他知道自己已无任何权势可言,但此刻,他必须护住那个傻女人。她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定然活不成。
对着几个侍卫,他无视他们眼中淡淡的鄙夷,竟缓缓弯下膝盖。昔日尊贵的三皇子,对着守陵的兵卒,跪了下去。
侍卫口中的一声‘爷’,不过是母妃与大皇子用金银堆出来的最后一丝尊严。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只希望沈清柔活着。而唯一的出路,只有利益。
心中快速盘算着出路,他终于缓缓开口:“诸位......行行好。”那声音低沉,带着屈辱的颤抖和恳求。
“她曾是我的妻......因挂念我,私自逃了出来。
她已无处可去,求诸位......高抬贵手,莫要声张......
就容她......留在此处吧。”
有人眼中闪过嘲讽,好似在说:“你是在同我们说笑吗?”
有人则是动了恻隐之心。
赵钰礼孤注一掷:“我们夫妻绝不给诸位添麻烦。
日后......若有什么粗活,我们定会帮着做。”
怕几人不肯,又恳求道:“淑妃娘娘再送消息,我定会与她说,请她同皇上求情,准沈清柔在此陪伴。绝不给诸位惹事。
孝敬上,也会再多给诸位一些。
诸位晓得,大皇子依旧当我是兄弟,不会置我于不顾。”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职责是看守陵墓,防止外人闯入和里面的逃跑。至于罪眷私自跑来要与罪人同住,倒是头一遭。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卑微跪求,又见门外女子凄惨痴狂,有兵卒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唏嘘。重要的是,若真能多得些银俩,也不错。且这种地方无人来查,除非皇上......
为首的老兵犹豫半晌,终是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张嘴吃饭而已。”
眼见着赵钰礼露出一丝欣喜。
老兵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自己安分待在屋子里,不许乱走,更不许惹事。毕竟此处并非只有你们。
若有上峰来查,你们自己躲好,我们可没看见!”
这已是默许。
赵钰礼急切的重重磕了个头。“多谢!”
随即挣扎起身,踉跄着冲到门外,一把将几乎虚脱的沈清柔搂入怀中。
沈清柔怔怔、难以置信的他在怀中感受着他的气息。
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和终于抵达的庆幸,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赵钰礼抱着她瘦骨嶙峋、颤抖不止的身体,感受着那卑微却滚烫的依恋。早已冰冷的心底,被这泪水生生烫开裂痕。真实的暖意和牵挂,重新生发。
在这被遗忘的荒凉之地,两颗曾经布满算计又同样落魄的灵魂,以一种最不堪却又最原始的方式,重新靠在一起。
未来依旧黑暗无光,但至少此刻,他们完整的拥有彼此。
房内还算干净整洁,赵钰礼用陶碗端着热水,小心翼翼喂沈清柔喝下。
沈清柔的脚已被他用撕下的衣襟和找到的草药简单包好。只是每动一下,眉头都因疼痛而轻蹙。
“今日已用过晚食,怕是什么都不剩了。你且忍忍。
明日一早,我弄些吃食给你。”赵钰礼的语气,尽是珍视的小心翼翼。
沈清柔喝过水,缓过一口气,靠在他并不宽厚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胸膛,低声开口:“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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