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庭院,却驱不散自北方战场隐隐传来的肃杀余韵。
杨廷和,正端坐在原本属于总督的宽大公案之后。
他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腰束玉带。
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眸深邃。
此刻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关于粮秣转运与民夫调集的文书。
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响起。
由远及近,未经通传,便已到了堂前。
杨廷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搁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御前得宠的锦衣卫千户钱宁。
此刻虽未着锦衣卫官服,但那股子天子亲卫特有的凌厉与疏离感,却比任何官服都更彰显身份。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服饰精悍的锦衣校尉,沉默立于廊下,如刀出半鞘。
杨阁老!
钱宁在堂前稳稳地站住身形,微微拱了一下手。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仿佛没有丝毫波澜。
然而,这种看似寻常的举止却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既不见半点傲慢与不羁,亦缺少了些许面对当朝阁老所应有的热情和谄媚。
紧接着,只听钱宁缓缓说道:
我奉命前来传达皇爷的旨意,请阁老您立刻启程,速速赶往应州城去拜见圣上。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杨廷和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公案,语气温和,
“陛下于前线大召见我,想必有要事垂询。
我这便准备启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仿佛随口问道。
“敢问钱千户,可知陛下此番相召,所为何事?
老臣也好提前思虑,以备顾问。
既合乎对方如今的实际职衔,也保持了阁臣对天子近臣应有的、略带距离的礼节。
钱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连眼神都平静无波:
“皇爷的心思,深如渊海,自有其深意。
这就不是我等做臣子、做下人的能够揣测妄议的了。”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皇爷旨意说得明白,是‘即刻’、‘速往’。
还请杨阁老速速收拾,这就随我出发吧。车马已在辕门外备好。”
“即刻?这么急?”
杨廷和心中那缕不安迅速扩大,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负责之色。
“钱千户,非是老臣怠慢。
陛下先前让我总督三镇军务,此地千头万绪,许多善后军务亟待处置。
之前鞑靼在这三镇攻击多次。
如今鞑靼虽然已经退回,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容小觑。
粮道需巩固,溃兵需收容,民心需安抚。
可否容我半日,将紧要事务分派交代妥当,再随千户上路?
以免后方生乱,反倒误了前方大事。”
钱宁闻言,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
算不得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推诿之辞的漠然回应。
他保持着躬身听命的姿态,话语却如铁钉般楔入,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阁老乃朝廷柱石,自然知晓皇爷的性情。
旨意是‘速速前往,不得耽误’。
若因我等迁延,致使皇爷久候。
雷霆之怒降下,无论是我,还是阁老,恐怕都担待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廷和,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寒冰凝结。
“阁老总不会……真让我等这些办差的为难吧?
毕竟,皇命……如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敲在杨廷和心头。
杨廷和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却愈发明显。
“钱千户言重了,言重了。
陛下相召,天恩浩荡,我感恩尚且不及,岂敢耽搁?”
他侧身吩咐侍立在角落的管家。
“速去为我准备轻便行装。
陛下既然急切,一应繁文缛节皆可免去。”
他又转向钱宁,笑容可掬:
“只是军务确有几桩紧要,需简单交代几句,免得下面人误事。
还请钱千户在此稍候片刻,饮杯粗茶,去去就来。”
钱宁盯着杨廷和看了两息,终于缓缓点头,姿态依旧恭敬:
“阁老请便。只是还请快些,皇爷还在应州等着。”
“自然,自然。”
杨廷和连声应着,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生招待钱宁一行。
自己则袍袖一拂,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后堂。
步伐沉稳,唯有熟悉他至极的人。
或许才能从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中,窥见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急促。
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静谧无人的内书房。
杨廷和脸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冰霜。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扉,书房内侧的阴影里,早已悄无声息地候着一名作寻常文吏打扮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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