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行宫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陈明远斜靠在垫了三层软枕的榻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胸腔的箭伤在深夜发出钝痛,每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肺叶间缓慢切割。七天前御医换药时那句“若再牵动创口,华佗再世亦难回天”还悬在耳边,可他的手仍稳稳托着张雨莲递来的黄历。
“今夜……就是十五。”他声音嘶哑,像破旧风箱。
烛光摇曳处,上官婉儿正将最后一道算式刻在青砖地上。炭笔划过砖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物理符号与古代星图交织成怪异图案,墨汁里混着她从妆奁中取出的金粉——她说这样更易观测能量流动。
“寅时三刻,月过中天。”上官婉儿抬头时,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但婉儿测算多次,时空节点若真存在,其峰值应在月华最盛时,也就是……”
“卯时初。”张雨莲从书堆中抬起苍白的脸,手中泛黄古籍哗啦作响,“《灵宪星经》残卷有载:‘月魄盈缺,子午流注,卯酉为门’。昨夜我比对近年钦天监密档,发现三年前我们穿越那日,恰逢甲子年八月十五,月食初亏于卯时二刻。”
空气骤然紧绷。
林翠翠从门外闪身进来,袖口沾着夜露。她反手阖上门栓,声音压得极低:“侍卫刚换过岗,西侧廊下那两个是刘统勋的人,和珅安插的耳目戌时便被调走了——我借着给皇上送参汤的机会,听见他和傅恒说要清查观星台旧档。”
“清查?”陈明远眼神一凛。
“说是前朝仪器多有损毁,要造册重修。”林翠翠蹲到炭盆边烘手,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可我瞧见他们从库里抬出的箱笼,贴的都是雍正年的封条。”
屋内四人目光交汇。那些箱子里装的,恐怕不只是天文仪器。
上官婉儿突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一响。她快步走向西窗,猛地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卷起满地纸页如白蝶乱舞。
“婉儿?”张雨莲惊呼。
“看月亮。”上官婉儿声音发颤。
众人聚到窗边。苍穹如墨洗,一轮满月悬在飞檐斗角之上,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红色晕圈。那不是寻常月华,而是某种……流动的光雾,如同极光般在月轮周围缓慢旋转。
陈明远脑中闪过大学时读过的空间物理论文:“引力透镜效应……”
“什么?”林翠翠没听清。
“我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他盯着那圈光晕,伤口疼痛都暂时忘了,“存在某种时空曲率差异。月光穿过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时,会发生偏折——就像透过水面看石子。”
上官婉儿已经扑回算式前。炭笔疾书,金粉簌簌落下:“若将《灵宪星经》中的二十八宿分野对应现代星图……婉儿此前算错了一处变量。不是简单的周期性波动,而是共振!”
她抓起三日前观测记录,指尖点在一串数字上:“每月十五的引力潮汐只是基础频率,但若遇上特定星象排列——比如今夜,木星、土星与月球成直角三角——会形成谐波叠加。就像拨动琴弦时轻轻触碰泛音点……”
“增幅会倍增。”陈明远接话,眼中燃起病态的光亮,“所以穿越日那天,不仅是满月,还有五星连珠的罕见天象。”
张雨莲忽然抽出一卷牛皮纸。那是她这几日偷偷描摹的钦天监星图,墨迹层层叠叠覆盖着不同年份的轨迹:“如果我们能找到共振规律……也许不需要等到下一个五星连珠之年?”
希望如野火般在死寂中蔓延。
但上官婉儿却缓缓摇头:“共振需要能量。三年前那次穿越,我隐约记得穿越前实验室正在做粒子对撞测试……”她看向陈明远,“陈总,我们现在的世界,有什么能提供那种量级的能量?”
沉默如冰水浇下。
行宫深处传来梆子声,寅时到了。
实验选在别院最偏僻的废井边。
这是上官婉儿的主意——井底水脉或许能增强能量传导,井口石圈则可作为天然观测基准。更关键的是,此处位于行宫风水局中的“巽位”,按古籍记载属“风木相通,气息流转之所”。
林翠翠望风。她换上了宫女最常见的藕荷色夹袄,藏在老槐树影里,手中攥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若有人来,她便装作熬夜赶工。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三丈外巡逻侍卫经过的廊道。
井边,张雨莲正将七盏铜灯按北斗形状摆开。灯油是她用松脂、蜂蜡和少量硝石特制的,火焰呈青白色,无烟耐燃。上官婉儿则在井栏刻下六十四卦方位,每一道刻痕都精准对应星图坐标。
陈明远倚着井台坐下时,脸色白得像宣纸。他从怀中取出个丝绸包裹,层层展开后,露出三样物件:一块表盘碎裂的机械腕表,一枚纽扣电池,以及半片融化又凝固的电路板——这些都是他们穿越时随身携带、侥幸未被搜走的现代之物。
“磁力计、电源、还有……”他苦笑,“不知道还能不能当信号接收器用的破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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