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仕森的棺木下葬那日,是个阴天。
坟地在城北乱葬岗的边缘,离他当年放火烧死父母——或者说,离他以为烧死父母的地方不远。新坟很简陋,一块粗糙的木碑,上面刻着“韩公仕森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送葬的人很少。韩智杰,时宇慧,还有几个韩家的远房亲戚,都站得远远的,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时明涛也来了,站在女儿身边,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会拔刀。
宋慈站在一棵枯树下,远远看着。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身深灰色长衫,像个普通的吊客。宋安站在他身后,低声问:“大人,不过去吗?”
“不用。”宋慈摇头,“让他们自家人告别吧。”
坟前,韩智杰跪下来,烧了纸钱。火光在阴天的灰暗里格外刺眼,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转,像黑色的蝴蝶。
时宇慧也跪下来,烧了一炷香。她看着那块木碑,眼神里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她知道公公的一生,知道他的仇恨,知道他的扭曲,也知道他的痛苦。但知道归知道,原谅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差点死在他手里,想起那口为自己预备的棺材,想起那晚在义庄的恐惧。
原谅不了。
也许永远都原谅不了。
韩智杰烧完纸钱,站起身,对时宇慧说:“走吧。”
时宇慧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轻声说:“智杰,你以后……还会来吗?”
韩智杰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并肩离开坟地,背影在荒草丛中渐行渐远。那几个远房亲戚也跟着走了,坟前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一堆将熄的纸钱余烬,和那块孤零零的木碑。
时明涛走过来,对宋慈拱了拱手:“宋大人。”
“时师傅。”宋慈回礼。
“案子……彻底结了?”时明涛问。
“结了。”宋慈道,“卷宗已经归档,证物封存。韩仕森的罪,定了。他父母的冤,也记下了。虽然仇人已死,无法追究,但至少真相大白。”
时明涛叹了口气:“真相大白有什么用?我女儿这辈子,算是毁了。嫁了个杀人魔的儿子,差点被公公杀死……以后在临安城,怎么抬得起头?”
宋慈没说话。他知道时明涛说的是实情。流言蜚语,人言可畏,时宇慧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时师傅,”他缓缓道,“令嫒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若愿意,可以离开临安,换个地方生活。”
“离开?”时明涛苦笑,“能去哪?再说了,智杰那孩子……虽然是他父亲的罪,但他毕竟无辜。慧儿若离开他,他一个人怎么活?”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宋慈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拍拍时明涛的肩膀:“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
时明涛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坟地彻底空了。
宋慈和宋安也准备离开,这时,一个身影从另一边的树林里走出来。
是韩玉儿。
她十六岁,穿着素白的孝服,头发上簪着一朵小白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慢慢走到坟前,跪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祭品。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细细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
宋慈停下了脚步。
韩玉儿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对着木碑轻声说:“爹……我知道你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爹……那个会给我买糖葫芦,会教我写字,会在我生病时守一夜的爹……”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我知道,你一定很苦……很苦……”
她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更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
宋慈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心里一阵刺痛。
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韩仕森死,她都不知道父亲是杀人魔。是韩智杰不忍心瞒她,在父亲下葬前告诉了她真相。
那一夜,她哭晕过去三次。
但今天,她还是来了。
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宋慈示意宋安过去,递了块手帕。
韩玉儿接过,擦了擦眼泪,回头看见宋慈,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行了个礼:“宋大人。”
“节哀。”宋慈轻声道。
“谢谢大人。”韩玉儿的声音很轻,“我哥说……是大人查清了真相。谢谢。”
这话说得诚恳,但宋慈听出了里面的痛苦——查清真相,也意味着摧毁了她心中的父亲形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韩玉儿摇头,“绣庄的师傅说,我可以继续在那儿做工。哥说,他会照顾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看着那座新坟,眼泪又掉下来:“有时候我希望,我永远都不知道……就让我以为爹是个好人,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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