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卡塞尔学院，山顶公寓。
微风自阳台涌向客厅，曳下纱帘一角。
李卿吟微微侧脸，距离沙发不远，那抹湛蓝色的光辉正如月芒般消散，露出路明非的身影。他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化身成了一条无骨蛇，软绵绵地躺倒在李卿吟身边，闭着眼，搂着她的腰，枕在腿上，闷闷抱怨：“累死了，这次真是被昂热老头给坑死了……”
午后的暖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带来几分山茶花的清香。
今天周末，没课。茉莉花茶的热气顺着杯沿攀升，小水獭在浴室里撒欢，李卿吟此刻手里正捧着一本《梦的解析》。
并非大众所熟知的弗洛伊德版本，而是弗洛伊德的弟子，荣格所着的另一版本。荣格对梦的解读与老师弗洛伊德截然相反，他认为梦是集体无意识的表达，而非单纯的欲望显兆。
“不是说应该会出差半个月么……怎么三天就偷跑回来了？”李卿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语气像在哄小孩。
“别提了……”路明非叹气，依旧闭着眼，整张脸埋得更深了几分，瓮声瓮气地说：“连同飞机加开车，走了两天两夜。那个见鬼的亚拉拉特也不知道干嘛修在里海入海口那个鬼地方，连个机场也没有，唯一的星级酒店也落后得像上个世纪末的干部招待所，一床一桌一沙发，主打一个两袖清风。酒店最好的午餐是土豆炖牛肉，除此之外不是腌鱼配酸黄瓜罐头就是黄油大列巴……哦，对了，还有不得不品尝一番的特色伏特加。”
“这哪是出差，分明是派我去受苦。流放宁古塔也不过如此了。这待遇，就算是战俘那都得跳起来甩白旗抗议，我路某人什么时候吃过如此大亏？”
一番抱怨，算是缓了过来。
路明非施施然地睁开眼，四目相对，时间骤然凝固，阳光从李卿吟的发隙间落下，打在路明非的脸上，那双眸子看着他，带着平时不曾有过的笑靥。
他喉结一滚，匆忙抽身，以至于顺着李卿吟的腿磕到了茶几边。
李卿吟翻了个白眼，低眉，垂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路某人却睡在地板上赶紧闭眼，一个劲地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急，好日子在后头……
半晌，他撑起身体，张着嘴，刚想说什么，却猛然一顿。余光瞥见了李卿吟放下的书，《梦的解析》。
路明非突然意识到了某些东西，神色变得严肃，抓起李卿吟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李卿吟手腕内侧的皮肤……
良久，他才松了口气，声音微沉地询问：“又梦见了？”
“嗯。”李卿吟的语气平平淡淡。
“跟家里说了么？”路明非追问，“古籍里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不想让他们担心。要是有线索，早该来消息了。”
“学院这边……艾佛雷教授怎么说？”
李卿吟缓缓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不过艾佛雷教授推测这种情况可能跟炼金术有关，也有可能是言灵……也怪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我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结果拖到现在弄得我们两人都毫无头绪。”
“我做了血统检测，还没有出结果，但我的血并没有像楚子航师兄那般带有侵蚀性。这个梦就算对我有影响，应该也不至于让我失控。而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我对梦里的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李卿吟补充。
路明非的眉宇挤在了一起。
“问题是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从上一次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他沉默下来，微微咬着嘴唇。
“我趁交流会联系阿生，那边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再去一趟日本。这次把源稚女召来看看，拖下去不行。”
“白王血裔不一定有办法。”李卿吟忽然说，“我有种感觉，这个梦的尽头隐藏着某个重要的东西，但我现在还没办法看到它的尽头。它出现在我的梦里，细节一次清晰过一次，或许是先祖们所隐藏下来的某个信息也说不准。”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事。”路明非反驳，“按你们世家的传统，真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不说代代相传，至少也该在你们祖地留下一些像样的痕迹，不至于让后人两眼一抹黑。查了这么久也没有在李家找到什么靠谱的消息，也许这个问题的根源并不在李家，而在阿姨那边。”
“妈妈只是普通人。”李卿吟说。
“阿姨是普通人，但阿姨的先祖不见得，”路明非愈发觉得自己抓到了盲点，“你看，我先祖路山彦和校长一样是超级混血种，这么多年传下来，我爹血脉返祖，也成了超级混血种，但我叔叔就是个普通人，所以普通人不一定没有叱咤风云的先祖。既然李家这条线没反馈，不如试试另一条线。阿姨的族脉，或许就有知情人呢？”
“可要怎么找？”李卿吟微微叹息，“妈妈从来没有跟我提及过家人，甚至我也从未见过妈妈的亲戚。很可能妈妈跟家里的关系并不好，她们那一代人，离开故土，没了挂念，其实很容易改名换姓。”
“方法很多。阿姨留下了不少东西，总不至于半点线索也没有。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让老杨帮忙，做了这么多事，这些‘小忙’老杨肯定会帮的。”
说完，路明非也不纠结，当着李卿吟的面拨通了李剑星的电话。
阳光西斜，光斑越过阳台，落在两人身畔。风铃轻摇，洒出一地婆娑剪影。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李剑星略微迟滞的嗓音：“喂……小路，这个点儿……有事你直接说。”
还有微微的哈欠声，路明非这才意识到他忽略了时差。
但都把人给叫醒了，自然也没有让人再睡下的道理。
于是路明非开口朝电话里说：“关于阿姨的事，叔你知道多少？家里有人知道阿姨是哪里人，有哪些亲戚吗？”
“谁？”
电话那头的李剑星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阿姨，小芷妈妈。”路明非补了一句。
“咚——”
里侧传来关门声。
小水獭啪嗒啪嗒跑了出来，拖着一地水痕。它忽然顿住，抱着贝壳玩具人立而起，红宝石般眼睛惊讶地望向突然出现在客厅的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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