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沉淀了千年的浓墨，将布洛迪城郊的营地彻底淹没。只有几盏马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圈，将帐篷的帆布壁映成暗黄色。远处偶尔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雷恩·豪斯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帐篷顶部那根被灯光拉长的横梁。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了，身体一动不动，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台正在满负荷运转的齿轮组，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推演和评估。
渗透路线。潜入方式。药水放置的最佳位置。撤离路径。备用方案。应急方案。每一种可能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推演，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绳结，每一次重新梳理都会发现新的缠绕点，迫使整个计划再次调整。敌后三百里，跨越整条战线，在敌方重兵布防的区域中穿行，找到那处空间门，然后打开一瓶药剂，再想办法撤回来。
这瓶药水的分量，比它实际的重量沉重得多。
埃尔文说它来自神泣之地。神泣之地那种地方出产的东西，从来不会有温和的用途。那种地方出产的每一件东西都沾染着上古战争的余毒和异星的污染，哪怕经过了净化处理，本质上依然是危险的。但他没有多问。在那间办公室里，接过那只暗银色瓶子的时候，他只是把它收进了空间戒指里，没有质疑，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也不会改变任务本身，只会让心里的不安变得更具体。
可此刻，当夜色彻底安静下来，当所有外界的声响都隐退到意识边缘，那些被压制下去的疑问便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水位不断升高，最终漫过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堤岸。
雷恩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意识海深处，如同一枚石子坠入深潭，无声地向下落去，穿过那些由金镑锚点和思想锚点交织成的金色与淡青色光网，越过那些稳定旋转的灵力轨道，最终抵达那片意识海最深处的寂静区域。
他在意识里轻声开口。
源的虚影缓缓浮现，比以往更加清晰凝实。淡紫色的轮廓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在黑暗的意识海中格外醒目，面容上的纹理也比之前更加细腻，仿佛正在从一种模糊的存在向更加具体的方向演变。
我在。源的声音依旧温和而沉稳，你睡不着。
雷恩没有否认，我在想那瓶药剂。
源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瓶药剂的真正来源不是神泣之地，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
雷恩的动作顿住了。他躺在行军床上，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部那道横梁，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它来自杀戮之海。源的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豫，那道气息在它表面覆盖了多层净化符文，用神性灵光做了掩饰，试图掩盖其真实本质。但气息本身是无法被完全消除的。我对那股气息的熟悉程度，你不会想知道的。
雷恩沉默了几秒。在帐篷里，他缓缓坐起身来，后背靠在帐篷一侧的木架上，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沉一些。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就是矮人地下城的那个杀戮之海？
就是那里。源说，气息完全相同，我能确定这一点。
雷恩坐在床沿，望着帐篷布面上被马灯投射出的那一小片昏黄光圈，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那些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被污染的土壤、荒废的村庄、无法居住的城市，以及那些关于禁忌武器的所有讨论。它们曾经只是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历史段落，此刻却与那瓶药剂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
他闭了闭眼，重新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释放药剂后，会有什么效果？
源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带着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巫师位面和巫妖位面的超凡者都会被侵蚀意识。药水释放后会与周围的灵性能量混合，形成一种持续扩散的精神污染。改造程度越深的超凡者，受到的影响就越大。他们会陷入杀戮的快感中，无法自拔。他们会开始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不分敌我。整个区域内的超凡体系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溃。
还有呢？雷恩问。
污染不会在药剂挥发后消失。源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它会持续渗入土壤、空气和灵性脉络，持续产生新的污染。那片区域在几百年内都无法重新靠近，也无法驻军或定居。
雷恩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望着帐篷布面上那团不断晃动的马灯光晕，手指在床沿的帆布边缘来回摩挲着，指尖能感觉到帆布边缘粗糙的织线纹理。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教会知道污染会持续几百年吗？
他们一定知道。源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任何辩护的成分，只是叙述事实，埃尔文·怀特序列1，在教会体系中已经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层。他知道那瓶药剂真实来源的可能性很高，只是选择不告诉你。战争会让人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在这场战争中，越没有底线的人越能占据优势。损耗的环境会在未来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那些后果不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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