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花看着不远处一对夫妇死死搂着孩童，被船夫打手粗暴拖拽的模样，浑身骤然发冷，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董麦、董粟的手腕，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指尖微微发抖。
去年在董家村，婆母便狠心要拿两个孙女换粗粮活命，是她拼死带着女儿连夜逃出虎口，一路颠沛流离才活至今日。
“不能……万万不能卖孩子……”她嗓音发颤，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惊惧，“哪怕咱们在河滩饿死、熬死，也绝不能拿娃娃换渡江的路！”
董二田靠在牛车木栏边，听闻这漫天苛价、鬻童换渡的乱象，空洞的眼窝微微颤动，沙哑的声音裹着满腔愤懑与无力：“这些人专挑流民拿捏，仗着一船之利欺压百姓，这是叫我们这些无路可走的老百姓去死。”
陈忠断臂搭在身前，望着乱象连连叹气，语气满是无奈：“如今官府塌了、漕运废了，这渡口就是船家的天下。北方遍地兵祸、胡骑肆虐，人人都想渡江去江南讨条活路，数万流民困在此地，进退皆是死路，只能任由这些人肆意拿捏。”
众人围在牛车旁低声愁苦，一边是天价船粮，一边是骨肉别离的绝境，人人心头沉甸甸的。
唯有于大柱沉默片刻，伸手掀开牛车外层遮盖的枯茅草，看着车内码放整齐的粮袋，眼底悄悄生出一丝底气。
旁人不知底细，他心里透亮，自家这批存粮全是于甜杏平日里悄悄囤积的精良粗粮，颗粒饱满、干燥干净，无沙无糠，绝非寻常流民手里发霉掺土的陈粮，除去沿途吃喝消耗，余下的精粟，刚好够凑出自家全队的渡江船资。
可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葛洪一行人，刚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上来，心底满是恻隐与为难。
葛洪行医救人、仗义出手，特别救了陈桂花一家。在合肥城凭着一己情面作保，一路护着他们全队安稳赶路，避开一路的兵匪祸事，算得上是整队人的救命恩人。
可葛洪带来的一众族人，尽是清贫文士、老弱妇孺，世代读书行医，出发时带的粮食，在乱世流离之后更是毫无存粮积蓄。
平日里全靠葛洪在外义诊，换一点的粗糠杂粮糊口，手里根本拿不出渡口船家指定的上好精粟。
这渡口船家规矩极死，认粮不认人、认质不认量，半点通融没有。
若是拿干净饱满的精粟，一人一斗便可渡江；若是只有掺糠带草的劣质粗粮，粮价直接翻倍，要两斗粗粮才抵得上一斗精粟的船资。
于大柱心里默默盘算，葛洪一行人约莫三十余口，若是按精粟算，要三十多斗才能全员渡江；若是折合成粗粮，更是要足足六十多斗。
葛洪族人手里那点微薄粗粮，零零散散凑在一起，连零头都不够，别说凑齐翻倍的粗粮船资，便是勉强换两三个人渡江都难。
最是残酷的是，凑不齐粮的流民，最后只剩一条路——拿孩童抵债换渡江名额。
河滩上无数人家，都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含泪舍弃骨肉。
葛洪站在一旁，看着霸道蛮横的船家、哭嚎绝望的流民，又低头瞥了眼族人寥寥无几的粗粮布袋，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脸无力。他能医人伤病、能辨草药时疫，可在这乱世渡口，无精粮、无积蓄，一身仁心医术，半点换不来族人的渡江生路。
陈大湖率先开口，语气朴实恳切：“于阿耶，若非葛先生仗义作保、引路庇护，我们一家老小根本走不到这里，早在路上遭了匪寇兵祸。如今我们有余粮，能凑齐船费，万万不能丢下葛先生一家人。”
孙老六也重重点头：“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没什么大见识，只知道知恩报恩。船家要粮食，咱们刚好有，匀一匀、凑一凑，两队人挤一挤，总能渡过去。总不能让救命恩人困在河滩，落得骨肉分离的下场。”
于大柱攥紧手中的粮袋绳结，望着滔滔淮水，又看了看身后老小、身旁仁义的葛洪，沉声道：“我这一生只懂耕种过日子，不懂乱世权谋，却晓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的粮食是甜杏辛苦攒下的活命粮，如今刚好能救两家人的命，连带葛先生一族老小，一同渡江。”
葛洪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与动容，连连拱手推辞：“于老丈万万不可！这批粮食是你们全队南下的根本家底，倾尽换船资，往后路途遥远、食宿无着，全队老小何以存活？我一族人是我们自己的担当，万万不敢拖累诸位！”
于大柱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带着底层百姓最质朴的执拗：“葛先生，乱世之中，粮食能活命，人心更能活命。你救我们于绝境，我们便护你一路周全。粮草我们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总能撑到江南，可人心凉了，再多粮食也活不安稳。”
此刻河滩风烈，浊浪翻涌，无数流民仍在为一口粮、一个渡江名额苦苦挣扎，骨肉别离的哭声不绝于耳。
而这座乱世绝境的淮阴渡口上，一群普通的西晋乡农，用自己省出来的活命粮，守住了乱世里最难得的温热与情义。
（争取三章左右结束，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喜欢乱世：小区保洁工资二百五！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乱世：小区保洁工资二百五！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