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5章 退守险隘
桑干河的浊流，暂时阻隔了死亡的追逐。南岸的泥泞中，大夏残军如同被暴雨打落的残叶，零零散散，挣扎喘息。毕万全吐血昏厥，更是让这支本就濒临崩溃的军队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
“快！抬上都督！向南！往山里走！”
岳震山强忍着悲痛和疲惫，接管了指挥权。他深知，完颜汝砺的追兵绝不会因一条河流而放弃，他们很快会找到浅滩或渡口继续追击。此刻停留，就是等死。
残存的数千败兵，搀扶着，拖拽着，甚至爬行着，跟着岳震山，向着南方连绵的山峦踉跄而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后留下的是一串串血色的脚印和再也无法站起的同伴。
夜雨初歇，山崖像巨兽脊背，黑黝黝压过来。队伍沿羊肠小径爬行，泥水混着血，滑得站不住。火把被湿风吹得只剩豆大，照出一张张灰白凹陷的脸。伤兵咬着树枝，不让自己哼出声。
前头传来低沉口令：“停——”一具年轻的身体横在路心，雨水冲淡了脸上的血污，睫毛上还沾着泥点。毕万全俯身，把死者怀里的干粮掰成三份，塞进旁边颤抖的士兵手里，低声道：“走。”
没人哭，眼泪早干了。后方林梢忽传鸦啼，像追兵冷笑。队伍又动，脚踝缠藤蔓，鞋底磨穿，每一步都踩碎自己的骨缝。雾起时，火把熄了，山径成了一条黑线，把他们拖向更深的黑暗。
风带着湿土味灌进肺里，像冰针，扎得人直不起腰。有人低声数步：“七十六、七十七……”声音沙哑，却像锚，拴住最后一口气。
就这样亡命奔逃了两日，就在队伍即将彻底散架之时，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一座依山而建、扼守山谷要道的边镇出现在眼前——西径镇。
镇墙由夯土和石块垒成，并不高大，但依托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地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长城防线的一处重要节点，镇内虽军民不多，却设有一个小型的军需粮秣转运仓。
“快！进镇！关上寨门！”岳震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着下令。
残兵们涌入了镇子，沉重的寨门轰然关闭，总算将连日来的追杀暂时隔绝在外。镇内的守军和百姓看到这支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无不骇然。
岳震山立刻下令清点人数，收治伤员，并打开军需仓廪。当看到仓中虽不算丰裕但足以救命的粮食和马料时，许多士兵当场哭了出来。
经过清点，陆续逃到西径镇的残兵，加上镇中原有的数百守军，总人数达到了一万五千余人。这个数字让岳震山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是无边的苦涩——出征时五万虎贲，如今十停去了七停还多！而且辎重尽失，军械残破，士兵们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毕万全在被喂了些米汤后，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潼关大营，而是简陋的镇守府屋顶，身边围着的是岳震山等寥寥几名伤痕累累的将领。
“我们……在哪？”他声音虚弱。
“都督，我们在西径镇。暂时安全了。”岳震山低声道，简单说明了情况。
毕万全挣扎着坐起，透过窗户，看到镇内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听到那压抑的呻吟声，再想到葬送在大同盆地的数万精锐，尤其是铁壁军和老兄弟陈望……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猛地推开岳震山，踉跄着冲出屋外，看到满目疮痍，看到那些因他决策失误而落到如此田地的将士，不禁悲从中来。
“罪臣……罪该万死啊！”他仰天悲啸，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就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都督不可！”岳震山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都督！万万不可！将士们还需要您！大局还需要您！此役之失，非都督一人之过，那蒲察风休狡诈异常……”
“放开我！五万儿郎因我而亡，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让我以死谢罪！”毕万全状若癫狂，拼命挣扎。
“都督！”
岳震山死死抱住不放，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您若死了，军心即刻溃散！这西径镇如何能守？万余残兵何以求生？届时会宁军长驱直入，关中震动，北伐大局将毁于一旦！都督！死易，承担责任难啊！您必须活下去，带领我们守住这里，等待援军，将来才能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哀求：“都督！三思啊！”
毕万全的挣扎渐渐无力，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虎目含泪，望着跪满一地的部下，望着镇中那些看向他的、或茫然或期待的眼神，巨大的悲痛和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压垮。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滑过饱经风霜的脸颊。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起来……都起来……是老夫……失态了。”
他弯腰，艰难地捡起地上的刀，插入鞘中，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那背影显得如此苍凉。他知道，岳震山说得对。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必须为这支残军负责，为大局负责。
“震山，”他看向岳震山，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立刻布防！依托山势，加固镇墙！所有箭矢、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墙头！多派斥候，监视敌军动向！”
“是！”岳震山见毕万全重新振作，心中稍安，立刻领命而去。
毕万全又看向其他将领：“清点所有能用的军械，重新编组队伍，重伤者集中救治，轻伤者亦需参与防务！粮食统一调配，优先保证守城将士……”
一道道命令发出，残破的军队如同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起来。西径镇，这座边陲小镇，成了大夏北伐西线残军最后的壁垒。
很快，斥候回报，完颜汝砺的追兵已经渡过桑干河，正在向西径镇方向逼近。一场新的攻防战，即将在这片险隘之地展开。虽然暂时得以喘息，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元气大伤，外无援军，内乏粮械，能否守住，仍是未知之数。沉重的压力，笼罩在西径镇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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