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藻的边缘开始分裂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锯齿状缺口，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虫子啃噬过，随即那些缺口迅速拉长、扭曲，生出无数条黏腻的触须。
触须在水中疯狂摇摆，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饥渴地扑向周围的同类。每一条触须缠住另一片赤藻，便猛地收紧、吞噬，发出“咕叽咕叽”的湿黏声响，像是有人在泥浆里用力咀嚼。
每吞食一个同类，那团赤藻自身就膨胀一分，颜色也从殷红变成更深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块，在潭面上缓缓蠕动。
无弃静静站在水潭边一动不动，表情淡定自若。
他之前见过这一幕，就在虔义帅府外面的深水潭——这些赤藻会疯狂涌出吞噬、蔓延，占据整个水面，然后会出现漩涡，将所有赤藻吞噬殆尽，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一轮又一轮，如同潮汐一般。
这正是“赤潮”名字的由来，看似瘆人，其实并无危害。
墨玉衡显然没见识过，面露惊恐之色，不自觉往后退，见无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苍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无弃轻描淡写答道：“不用大惊小怪，过一会儿就没了。”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其他人也听到了潭水的异响，纷纷站起身，聚拢在一起，离得远远的盯着翻涌的水面，神情紧张议论纷纷。
瀛千雪仍旧一副冷傲女王的模样，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赤藻越吞越大，越吞越疯狂。像是无数条正在交媾的巨蟒，相互缠绕、融合、膨胀，最后连成红通通一片，像是满满一潭沸腾的鲜血，殷红刺目，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颜色太过强烈，红光一波一波地涌动，仿佛整座洞窟都被浸泡在血海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腥甜，浓烈刺鼻，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其中几个甚至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这真的没事吗？”墨玉衡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放心，马上就——”
无弃话没说完，整潭红通通赤藻正中央出现一团漩涡。
和上次一模一样。
先是水面微微下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凹坑迅速加深、扩大，边缘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水底同时嚎哭。
周围的赤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打着旋儿往漩涡中心涌去，一片接一片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弃点了点头，自负地抱臂而立，甚至有闲暇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等漩涡卷光所有赤藻，水面就会重新恢复平静。
漩涡越卷越大，尖啸声越来越响。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刺耳，到后来简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来回拉扯。所有人不得不捂住耳朵，脸孔扭曲，有的一步步往后退。有的则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里。
无弃也被震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牙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漩涡终于席卷了整个水潭。赤藻被吞噬殆尽统统不见，尖啸声渐渐平息，水面重新变成一片漆黑，好似一块平整洁净的墨玉。
无弃松了口气，转过身，冲墨玉衡挤挤眼睛，得意洋洋道：“瞧，我就说没事吧！”
奇怪的是，墨玉衡依旧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写满恐惧。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手，颤抖着指着无弃身后：“苍师兄……你快看，快看！”
还有啥好看的？
无弃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回头一望。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漩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再次扩大。
它疯狂地高速旋转，比刚才更快、更深，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
随后，漩涡中心开始凸出。
一股水柱正在缓缓升起，一边旋转一边向上攀升，像一条从深渊里探出头的巨蟒。水柱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一直升到五六人高的位置，顶端几乎要触及洞窟的穹顶。
水柱表面旋转着细密的水纹，在暗红苔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光泽，发出“哗哗”的轰鸣声，水花四溅，打在潭边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雾。
无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这不对。上次不是这样的。上次漩涡会消失，水面会平静，不该有这种东西——
噗！
伴随一声闷响，一团血红色的身影从水柱顶端窜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挤出来一样，轮廓模模糊糊，好似一团烂泥。
“啪”的一声，黏在了棱角不平的洞窟顶上。
无弃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团血色烂泥黏在窟顶上，并没有静止。它还在动，缓缓地向旁边蠕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蛞蝓，在岩石表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痕迹。
噗！
又一声闷响。第二团血色烂泥从水柱顶端又被挤出来，黏在窟顶上，开始向另一个方向蠕动。
噗！噗！噗！
闷响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急促。
血色烂泥一团接一团地被从水柱中挤出，黏在窟顶上面，密密麻麻，向四面八方快速移动，拖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暗红轨迹。
不一会儿工夫，整窟顶都变成红通通一片，在暗红苔光的映照下微微蠕动着，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无弃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好似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脊背一路往上爬，一直爬上头顶，让他浑身僵硬。
他好像见过这东西。
啪！
第一团血色烂泥从穹顶上掉了下来，砸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落地的瞬间，它像一摊被摔碎的鸡蛋，向四周溅开，然后又迅速收拢，重新聚成一团，开始蠕动。
无弃的头皮像被闪电击中猛地一炸，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终于认出来了——早在螺蛳镇郊外，牵丝坊的地下秘窟里，他曾经和这种玩意儿交过手，那一次他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高喊：“这是怪物！快跑啊——！”
啪啪啪啪——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穹顶上的血色烂泥纷纷掉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
每一团落地的烂泥都在瞬间重新凝聚成形，开始向四周蠕动，速度比在穹顶上时快了十倍不止，朝最近的猎物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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