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立身的这片天地,是上古道墟剥落的核心残域。
脚下是龟裂的青石,石纹间淌着淡金色的道韵流光,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星河,蜿蜒着铺展向无尽的混沌雾霭。周身的风,不是凡俗的罡风,不是修士渡劫的雷风,而是纯粹的大道之风,拂过衣袍时,带起的是天地法则的簌簌轻响,似是万道低语,又似是千古道尊的余音。
百年修行,弹指而过。
从青崖山那个守着一方药田、连引气入体都要磕磕绊绊的少年,到如今立身于上古道墟核心,周身道基凝如昆仑,道韵沉如沧溟的修士,青崖走过的路,是一步一步踩在本心之上的问道途。他的修为,此刻已至化神境圆满,半步道尊的门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这道门槛,却不是寻常修士那般,只需攒够修为,引天地灵气灌体便可踏破。
这是道心的槛,是百年问道的本心之槛。
上古道墟,是天地初开时,大道衍化的第一片疆土,亦是万道凋零后,残存的最后一方道根之地。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混沌的道气,以及散落在雾霭之中的、破碎的法则碎片。有的碎片是生,是草木枯荣,是江河奔涌;有的碎片是死,是山陵崩塌,是星辰寂灭;有的碎片是善,是清风拂面,是甘霖润土;有的碎片是恶,是罡风裂空,是雷霆焚世。
万道皆存于此,万法皆融于此。
青崖的身影,在这片道墟之中不算高大,却如同一株扎根于道根的青松,任周遭混沌翻涌,法则变幻,他的身躯始终挺拔,他的道心始终澄澈。他闭着眼,眉心处的道纹缓缓流转,那是百年修行沉淀下来的道韵,不是夺天地之造化的凌厉,不是融万法之精妙的繁杂,只是纯粹的、属于青崖自己的道。
青崖道,不是天道,不是地道,不是神道,只是青崖的道。
百年前,他在青崖山悟道,悟的是草木的生生不息,悟的是山涧的奔流不止,悟的是一方小天地里,万物自有其序的本心。那时的他,修为浅薄,道心稚嫩,却守着一份最纯粹的念想:修行为己,不为长生,不为无敌,只为看清脚下的路,守住心中的那片青崖。
百年间,他入过凡尘,看过人间疾苦,见过生离死别,却未曾让凡尘的烟火磨去道心的棱角;他闯过秘境,遇过凶煞妖兽,见过魔道修士的狠戾,却未曾让杀戮的戾气浸染道基的澄澈;他拜过师,结过友,也遇过敌,受过伤,挨过劫,却从未在绝境之中,背弃过自己最初的那份本心。
化神境圆满的修为,于旁人而言,已是通天彻地的大能,足以开宗立派,受万仙敬仰。可于青崖而言,这百年苦修得来的修为,不过是他问道途中的一块垫脚石。修为是术,道心是本,术可成,本不可失。这也是他为何在突破化神境圆满之后,没有急着冲击道尊,反而孤身踏入这上古道墟的缘由。
他要的不是一步登天的境界,而是道心归真的圆满。
道墟的混沌雾霭之中,忽然有一道微光亮起。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任何天地间的灵韵之色,只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初生的晨雾,又像是不染尘埃的雪。微光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立于青崖身前百丈之处。身影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清男女,周身没有半分修为的威压,却让这片道墟的法则都为之安静,让那些奔涌的道韵都为之收敛。
是上古道墟的残魂,是一位陨落了万古的道尊,留下的最后一缕道念。
青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平静的躬身一礼:“晚辈青崖,见过道尊前辈。”
他的礼数,不卑不亢,不骄不躁。面对一位万古道尊的残念,他没有敬畏到失了本心,也没有狂妄到视而不见。百年问道,他早已明白,天地之间,众生皆有道,道无高低,心有深浅。哪怕是万古道尊,也不过是走通了自己的道,而他青崖,走的是自己的路,何须妄自菲薄,又何须妄自尊大。
那道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动,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青崖的心底响起,不是以灵力传声,而是以道念相融,直抵灵魂深处:“百年修为,化神圆满,半步道尊,道心无垢,你这小子,倒是比老夫当年,走的稳多了。”
青崖抬眸,目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轻声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守着本心,一步一步往前走罢了,谈不上什么稳不稳。只是这百年走来,见过太多修士,为了境界,为了力量,背弃本心,融魔道,炼生魂,最终落得个道基崩塌,魂飞魄散的下场,晚辈不过是不想重蹈覆辙。”
“本心?”那道尊残念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释然,“这世间最易得的,是修为,最难守的,是本心。天地万道,诱惑万千,力量的诱惑,长生的诱惑,权势的诱惑,情爱仇恨的牵绊,皆是磨心道石。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年少时皆是道心澄澈,可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忘了自己为何要修道,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你能守着本心百年,已是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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