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爷家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到屋顶,每到春天就会开得满院雪白。正房是土坯墙,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太上老君的画像,下面供着香炉,常年飘着淡淡的檀香。西厢房就是父亲住的地方,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却被张道爷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新晒过的稻草,带着阳光的味道。
“张道爷是个特别和善的人,”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感激,“他从不跟我提住宿的事,每天我从屠宰场回来,总能看到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锅里炖着红薯粥,旁边还温着两个白面馒头。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他就坐在门廊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等着我,看到我就说‘父亲,快洗手吃饭,粥还热着’。”
跟着涂乐学屠宰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像上了弦的钟。天不亮就要去猪圈喂猪,然后跟着涂乐去屠宰场,从杀猪、放血、褪毛,到开膛、分割,一套流程下来,常常要忙到晚上八九点。尤其是逢年过节前,屠宰场的活更多,有时候要忙到半夜,双手沾满猪油和血水,胳膊累得抬不起来。
“有一次快到腊月了,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备年货,” 父亲揉了揉肩膀,像是还能感受到当年的酸痛,“那天我们杀了十二头猪,从早上五点忙到半夜十一点。我拿着剔骨刀的手都在抖,分割最后一块五花肉时,差点把刀掉在地上。涂叔看我累得不行,说‘阿关,今天别练了,赶紧回去休息’。”
那天父亲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张道爷家时,门廊的煤油灯还亮着。张道爷披着棉袄坐在竹椅上,眼睛有些发红,显然是等了很久。“快进来,” 张道爷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我给你留了热水,赶紧洗把脸,灶房里温着菜。”
父亲走进灶房,只见锅里温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腊肉,还有一壶米酒。他愣了愣,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 那时候腊肉是稀罕物,一般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张道爷肯定是特意给他留的。“道爷,您怎么还没睡?” 他一边洗手一边问。
“等你啊,” 张道爷坐在灶门口,添了块柴火,“知道你今天忙,肯定没好好吃饭。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就着米酒吃着热菜,张道爷坐在旁边看着他,偶尔问两句屠宰场的事。米酒是张道爷自己酿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喝下去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驱散了浑身的疲惫。父亲看着张道爷慈祥的眼神,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好好报答张道爷。
从那以后,父亲每天从屠宰场回来,都会特意留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刚分割好的里脊肉,有时候是一截猪排骨,有时候是半只宰好的羊腿 —— 都是他跟涂乐商量好的,涂乐知道他要给张道爷带,每次都会多留些好肉给他。
“那时候我总趁涂叔不注意,把最好的肉裹在油纸里,藏在工具包最下面,” 父亲笑着回忆,“里脊肉要选最嫩的,带着一点油花,适合炒着吃;排骨要选带脆骨的,炖出来香;有时候遇到农户来宰羊,我就跟涂叔要半只羊腿,回去给张道爷炖羊肉汤。”
有一次,父亲带回去一块三斤多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像层层叠叠的云朵。张道爷看到了,皱着眉头说:“阿关,你这孩子,怎么总带这么多肉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别浪费了。”
“道爷,这是涂叔让我带的,” 父亲赶紧找了个借口,“他说您帮了我这么多,这点肉不算什么。再说,咱们晚上可以炖红烧肉,喝两杯,解解乏。”
张道爷拗不过他,只好笑着答应。那天晚上,灶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父亲在灶房里忙活,张道爷坐在旁边帮他烧火,火苗映着两人的脸,满是暖意。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冰糖的甜香,配上张道爷酿的米酒,一口下去,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张道爷喝酒的时候,总爱跟我讲他年轻时的事,”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怀念,“他说他年轻时跟着师傅去龙虎山学道,走了三个月才到,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说他第一次画符,画废了一筐黄纸,才画出第一张有灵气的符;还说他当年帮人驱邪,遇到过很厉害的水鬼,差点没回来。”
父亲总是听得入迷,有时候还会问些道术上的问题,张道爷也从不藏私,耐心地教他:“画符要心诚,下笔要稳,不能有杂念;念咒要字正腔圆,才能引动灵气;遇到邪祟,别慌,先辨清它的来历,再想办法化解。”
有一次,父亲带回去一只宰好的鸡,想给张道爷炖鸡汤。晚上两人坐在八仙桌旁,喝着鸡汤,聊着天,张道爷突然说:“阿关,你这孩子心善,又肯吃苦,不管是学屠宰,还是学道术,以后肯定能有出息。我不收你住宿的钱,也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你像我年轻时的样子,想帮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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