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铜炉里,龙涎香正顺着镂空的夔龙纹盘旋而上,在梁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朱翊钧踩着金砖上的朝露走上丹陛时,百官的袍角在晨光中泛着层薄霜 —— 自张府查抄结束后,朝堂已沉寂了三日,每个人都在揣度,这位年轻的帝王会如何给张居正的十年辅政盖棺定论。
张四维站在内阁队列的最前端,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份拟好的《追论张居正罪状疏》。疏中列举了 擅权乱政 私收贿赂 结党营私 等十二条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张家身败名裂。他昨夜特意让人抄了三份,只待皇帝开口,便联合言官递上去,彻底抹去张居正的所有痕迹。
申时行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本摊开的《万历会计录》上。泛黄的纸页上,十年国库增收三百七十万两 的朱批墨迹犹新,那是张居正亲手写下的政绩,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慌。他袖中藏着另一份奏折,上面罗列着新政推行以来的流民复业数、边军增编数、漕运疏通里程,每一笔都浸透着首辅的心血。
晨钟敲响第三遍时,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诸位爱卿,张府查抄之事已毕,今日朕要与你们论一论张居正。
周显立刻出列,跪在丹墀下的动作比上次更急:陛下!张居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祸国殃民,其罪当诛!虽已身死,亦当追夺谥号,锉骨扬灰,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尖细,在大殿里撞出刺耳的回响,连檐角的风铃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附和声再次响起,徐谦捧着那份江南士绅的联名信,花白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蛛网:陛下,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实为苛政,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恳请陛下废除新政,清算余党!
张四维适时地向前半步,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只要皇帝点头,他立刻就能抛出那份罪状疏,将这场清算推向高潮。
朱翊钧却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户部主事李三才身上 —— 那位前日还弹劾火耗银过重的官员,此刻正缩在队列里,帽翅几乎要碰到前面的同僚。李主事, 皇帝忽然点名,你前日说江南火耗加到七厘,可有核实?
李三才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回... 回陛下,臣后来核查,实为三厘,是臣轻信了地方吏员的谎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细若蚊蚋。
朱翊钧的目光转厉,那苏州知府强征孩童做苦役之事,周御史查清了吗?
周显的额头 地撞在金砖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官袍:臣... 臣查实,是奸商伪造文书诬陷,已将其收监问罪。
朝堂上的空气骤然凝固。那些原本准备附和的官员,此刻都像被捏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他们这才意识到,皇帝早已查清了那些所谓的 ,之前的沉默,不过是在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朱翊钧缓缓起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日月星辰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身后投下威严的影。张先生辅政十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功在社稷,朕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清晰得能让最后排的小吏听清每个字,万历元年,国库亏空三百万两,边军欠饷达八个月;如今,国库充盈,边军精锐,流民复业者二十万 —— 这些,是铁打的功绩,谁也抹不掉。
申时行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袖中的奏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却再也不必呈上 —— 皇帝记得,这就够了。
朱翊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张四维手中那份捏得发皱的奏折,他纵容亲信贪腐,王篆强占民田,曾省吾贪污军饷,致使宣府兵变,百姓流离;他晚年居功自傲,堵塞言路,甚至有僭越之举 —— 这些过错,罪也不能不究。
张四维的手指微微发颤。皇帝既肯定了功绩,也点明了过错,不偏不倚,让他准备的罪状疏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朱翊钧走下丹陛,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像在为张居正的一生敲着最后的定音鼓。今日查抄其家产,取贪腐之银二十万两充作军饷,留府邸田产给其家人度日,是为 功过分明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朕不做赶尽杀绝之事,也不做是非不分之人。
阳光从殿门涌入,在他脚下铺成一条金色的路。往后,朝廷论事,只看 与 ,不看 与 。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严,有功者,哪怕是罪臣之后,朕亦会嘉奖;有过者,纵然是皇亲国戚,朕也绝不姑息!
张四维手里的奏折 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皇帝这番话,不仅是给张居正定调,更是给整个朝堂立了规矩 —— 从此,派系之争不再是仕途的捷径,唯有实打实的功绩,才能立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申时行率先跪倒,声音哽咽。紧接着,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的声浪掀翻了殿顶的藻井,连铜鹤嘴里的香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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